衡阳的张家,那五年里,院子里一直很静。
长女的房门常年关着,药炉子从早烧到晚,走廊里总有股苦味。来的郎中说同一句话:脉是有的,人也醒着,就是起不来。
廊下摆着一张椅子,她父亲每天在那儿坐半个时辰,不说话。
《离魂记》是唐朝人陈玄祐写的。全篇不到一千字,是唐代传奇里最短的名篇之一。
所谓离魂,字面上就是魂离开了身体。古人认为人身上有魂魄两样东西,人睡着的时候魂可以出去走一圈再回来,所以人会做梦。那么——如果魂出去了,不肯回来呢。
这个故事问的就是这个。

张家是衡阳的官宦人家。张镒做过官,家里有个女儿叫倩娘,生得清秀,性子安静。他还有个外甥叫王宙,是他妹妹的儿子,从小聪明,模样也好,常来家里住。
张镒很喜欢这个外甥。有一回酒桌上,他说了一句话:将来把倩娘许给他。
这句话是说给满桌人听的。
倩娘和王宙都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这话从此在两个人心里扎了根。此后他们见面,还是照常行礼、照常说话,谁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都不提。
按旧时候的规矩,这样的事不算数。父母在酒桌上的话,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张镒后来就不认了。
那一年,有个后生上门求亲。有的本子说是张镒一位同僚家的儿子,有的说是他幕里一个有前程的年轻人——说法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户人家比王家体面。
张镒答应了。
他把倩娘叫去,当面说了这件事。倩娘听完,行了个礼,退出来,回房。
从那天起,她吃得少了。
王宙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没有去问倩娘,也没有去问张镒。他跟舅父说,自己要去京城听调选,该动身了。
张镒留他,他还是要走。
那天傍晚,他在江边雇了一条船。
船不大,一舱一篷。他一个人坐在舱里,坐到半夜也没有睡。
江上有风,浪打在船帮上,一下,一下。
就是在这时候,他听见岸上有脚步声。
那脚步很急,一路从堤上下来,直往他这条船来。
他坐起来,掀开船帘。
月光底下,一个姑娘站在船边。衣裳穿得单薄,脚是光的——她是一路跑出来的,连鞋都没顾上穿。
江上的风是往下游吹的。他后来一直记得那阵风:冷,带着湿泥和鱼腥的味道,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按下去。他也记得自己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的手是热的。热得不像一个刚从堤上跑下来的人。
是倩娘。
王宙愣在那里,问她:你怎么来了。
倩娘喘着气,看着他说:你对我的心意,我感觉得到。我不管什么名节,也不管什么规矩。你要走,我就跟你走。
她说完这句话,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磨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她扶着船舷上了船,坐下来,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船当夜就开了。
从衡阳往南,走水路,过湖,再进长江。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最后在蜀地落了脚。
蜀地山多,水路窄。王宙在那里找了份差事,很普通的一份差事。倩娘住在租来的两间屋子里,做饭、缝衣、浆洗,和别家的妇人没有两样。
屋子在坡上,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隔壁住着一户做豆腐的人家,天不亮就推磨,磨盘声一圈一圈,把她从梦里拖出来。她有好几回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那家人推磨,看到天光发白。推磨的老妇人问她看什么。她说不清。
五年里,她生了两个儿子。
五年里,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娘家,也没有写过一封信。
第二年秋天她其实写过一封。两页纸,写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过了三天,她趁王宙不在,把信拿出来,凑到灶膛口上烧。烧到一半,她又把纸抽出来,一脚踩灭了火。
剩下那半张,她收在针线盒最底下。
那年冬天王宙翻针线盒找扣子,摸到了。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邻居只知道她是外地来的媳妇,说话带南边的口音。王宙在衙门里做了五年,也没跟谁提过自己是怎么娶的这门亲。有人问起,他就说:家里定的。
第五年冬天,倩娘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眼睛已经湿了的哭。
王宙问她。她说:我当年不留恋父母,跟着你走,是我不孝。这五年我跟你在一起,我没后悔过一天。可我如今跟你隔了几千里,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王宙坐在床边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跟她说:那就回去。我带你回去。
他们收拾行李,带着两个孩子,原路往北走。
快到衡阳的时候,倩娘对王宙说:你先回去。
王宙问为什么。
她说:我当年是不告而别。我不能一进门就站在我父亲面前。你先去,把话说明白;他要是原谅了,再来接我们。
王宙觉得她说得对。他把母子三人安顿在城外的一条船上,自己进了城。
张家的大门比五年前旧了些。
门房认得他,愣了一下,还是把他让了进去。
张镒出来了。他比五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
王宙跪下,把五年的事一件一件说了。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说倩娘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孩子怎么样,然后请舅父责罚。
张镒听完了。
他没有发脾气。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
你说倩娘在船上。
王宙说是。
张镒说:她这五年,一直病在房里,没有下过床。
张镒把两个仆人叫到跟前,让他们立刻出城,去江边看那条船。
张镒带着王宙绕过前院,走到那间常年关着的房门口。门推开,屋里的药味冲出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脸清瘦,闭着眼睛,睫毛在动。
张镒说:倩娘,你表哥来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
然后,她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敢出声。
她自己掀开被子,下床。五年没有下过床的人,脚落在地上居然很稳。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把头发梳好,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做完这些,她回过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抬脚往外走。
没有人敢拦她。
她穿过院子,一直走到大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院里的人谁也说不清。她站在台阶底下,仰头往门里看;门里的人也正往外看。
两个倩娘,一里一外,面对面。
然后,像两股烟走到一起,像两滴水分不出彼此,两个人合成了一处。
一件衣裳,落在地上。
一个人,站在那里。
后来的事,书上写得很短。
张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外面知道的人不多。两个孩子跟着父亲进了张家的门,认了外祖父。张镒把当年在酒桌上答应过的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这回不是酒桌上的话,是正经的聘书。
那间朝北的屋子后来一直空着。仆妇隔些日子进去扫一次灰,被褥照旧铺着,药炉子撤了,墙上还留着一圈熏黑的印子。有一年张镒病重,迷迷糊糊喊了两声倩娘,家里人应了,他又睡过去。他再没提过那间屋,也没让人把它锁上。
写这个故事的人叫陈玄祐。他在结尾处写了一段自己的话:他小时候听人讲过这件事,可是各家说法不一样,有人干脆说这是编的。大历末年,他遇到莱芜县令张仲规,张仲规把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张镒是张仲规的堂叔,讲得极细。所以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故事就这么记下来了。至于那五年里,一直躺在床上的那个倩娘,做过什么梦,想过什么人,没有人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