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乘的春天来得晚。
田埂上的草才返青,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鹿车从坡下上来。鹿车是独轮的小车,两边的车把磨得发亮。车上坐着一个老人,盖着一张旧毯子。
推车的人叫董永。他推得不快,也不慢。坡陡的那一段,他咬着牙,肩膀往前压,车轮在泥里犁出一道深沟。
《搜神记》里这一段,原文只有两百来字。写它的人是东晋的干宝。他在这本书里收的是汉朝到晋朝的各种神怪传闻,后人管他叫志怪小说的祖师。
董永的故事在书里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后来所有的骨架:卖身、葬父、路上遇妻、织绢还债、仙女升天。

董永是千乘人,大概在今天的山东高青一带。他父亲是个农夫,家里没有地,靠租种别人的田过活。
他很小时母亲就死了,剩下父子两个。父亲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董永就用那辆鹿车推着他下田,让父亲坐在田头,自己一个人在田里做。
后来的本子里写得更细:下雨天他先把父亲推到树底下,自己淋着雨干活;天热了他跑到沟边舀水,捧着给父亲喝。
这些话是后人添的,添得也不算过分。父子两个,除了彼此,没有别的。
然后是那年冬天。
父亲是突然走的。
前一天傍晚还坐在田头看儿子收工。第二天早上,董永去叫他起来吃饭,叫了两声,没有应。
他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乡下人这时候都会做的事:他伸手去摸父亲的手,看还有没有热气。
已经凉了。
麻烦的是钱。
办一场丧事要钱:一副棺材、一身寿衣、一桌豆腐饭、几个帮忙抬棺材的人。董永把这些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家里除了那间草屋和一辆鹿车,什么都没有。
他去借钱。
先找族里的人,族里的人说自家也难。再找邻村一户殷实人家,人家听完,摆了摆手。
第三次,他去了镇上。镇上有个放债的,姓裴,有几十亩田,还开着粮铺。董永进门就跪下了。
他说他父亲没了,他要葬他。借一万钱,做工抵。
放债的人看了他半天,问:你一个人,做工要还到哪一年。
董永说:我不还清,就不走。
放债的人收了借据,给了钱。
钱是串好的,一串一串,绳子有点潮。董永把钱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得很慢,怕绳子磨断了。
丧事办得简单,但齐全。
棺材是厚实的,寿衣是新的,该行的那几套礼,一步没少。抬棺材的时候,董永走在最前面,扶着孝杖,一路没有说话。
坟地在村外的小坡上,是他自己挑的。埋下去那天有点风。他在坟前跪到天黑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锁上草屋的门,把那辆鹿车推到镇上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车他也抵给了人家。
然后他背起包袱往北走。他要去那户人家做工,做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
走了两天,路过一棵大槐树。
树很大,树荫铺了半个路口,来往的人都在树底下歇脚。董永也放下包袱,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树底下多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站在路中间,看着他。
她穿得不算华丽,可很整齐,衣服上没有一点土。她手里没有包袱,也不像赶路的人。
董永以为她在等人,就往旁边挪了挪,替她让开路。
姑娘没有走。
她说了一句话:我要跟你走。
董永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问:你说什么。
姑娘说:我要做你的妻子,跟你一起上路。
董永站起来,把她从头看到脚。他不认得她。这一带的人家他大多认得,他父亲的丧事来了一百多号人,里头没有她。
他说: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她说:没有。
他说:我一个穷光蛋,卖身还债去做工,没房没地,你跟我做什么。
她说:我知道。
两个人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后来董永问了一句:那你家里人呢。
姑娘说:我没有家里人。
这句话让董永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没有家里人是什么滋味。
最后他说:路不好走。你先跟我到镇上,看那家主人肯不肯收。主人不收,你再走。
姑娘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路。
到了镇上,主人家正在打谷。
董永跪在院子里,把姑娘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她愿意跟他一起做工。
放债的人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董永,问了一句:她做什么。
姑娘说:我会织。
放债的人说:织什么。
姑娘说:绢。
放债的人想了想,说:行。你借的一万钱,用绢抵。织一百匹缣,织完账就清了。
缣是细绢,一匹要织很久。手快的织妇,一天能织半匹;一百匹,一般人要织两百天。
董永在心里算了一下。他自己的工钱加上这笔绢,这辈子大概还不清。
他转头看那姑娘。
姑娘说:好。
织房在后院西边一间小屋里。
当天晚上,机声响起来了。
董永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那声音,一梭子一梭子,很匀。他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姑娘背对着门坐着,腰挺得很直。看不见她的手,只看得见一匹匹布在她前面长出来。
第二天早上,那间屋子门口堆了十匹绢。
第三天,又是十匹。
院子里的人开始议论。
主人家有个做饭的老妇,专管一日两顿。她端碗从织房门口过,脚步会慢下来,可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她跟董永说过两回话,问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媳妇你从哪里捡的。
董永说不上来。他只能说是在路上遇见的。
老妇人不信,可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每次盛饭,给他的碗里多压半勺。
董永有点慌。他进去想看她的手。姑娘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说:你别看。
第七天晚上,机声停了。
董永跑过去。门开着,姑娘坐在织机旁边。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匹绢,一匹不多,一匹不少,白得晃眼。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匹。绢还带着一点温,像刚从人身上脱下来的衣裳。
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想问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
可他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账清了。
放债的人把借据还给董永,还多给了一小袋米,说:你可以走了。
两个人出了镇子往回走。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姑娘停住了。
董永也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姑娘说:我不跟你回家了。
董永没有立刻明白。
姑娘转过身,看着他说:我不是人。
她说:我是天上的织女。天帝知道你孝顺,知道你为了葬父亲把自己卖了,所以让我下来,替你把那笔债还了。
她说:债还完了,我就得回去。
董永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袋米。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掉在他脚边。
他想问的话有很多。他想问,那你为什么在树下等我,为什么跟我走了两天,为什么在织房里不许我看你的手。
他一句也没有问出来。
姑娘抬起头,笑了一下。她说:你回去,把田种起来。坟前那棵树,别忘了浇。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伸手拉住她。槐树下那块地是干的,他站的地方离她不到两步,伸手就够得着。
她说完,就往上升。
后世记住的是四个字:凌空而去。
董永记住的不是那四个字。他记住的是,她升到槐树那么高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槐树的枝子合上了。
树底下只剩他一个人,脚边一片叶子,手里一袋米。
后来董永回到村里,把那间草屋的门打开,在坟前种了一棵树,把租出去又收回来。
他后来娶了妻,生了孩子,活到很老。这些《搜神记》里没有写。书里写到那棵槐树底下就停了,最后四个字是:不知所在。
说的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