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宋焘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拴马。
马蹄磕在青石上,磕了三下,停了。接着是缰绳收紧的声响,皮子磨着皮子,很轻。然后是鞍子被人拍了两下。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那股药味,苦得发闷,混着昨天烧过的艾草灰。窗纸发白,还没透光。
宋焘是县学的廪生。
廪生是秀才里名次靠前的那一等,每年能从官仓领几斗米,算是朝廷养着的读书人。他在这县里住了四十几年,家里只有一间老屋、一个七十岁的母亲。父亲早没了,妻子也早没了,一个儿子在外县给人做账房,一年回来一趟。
这场病来得不算重,就是不好。起初是咳嗽,后来发热,再后来人懒了,饭量一天比一天少。请过两个郎中,都说是积劳,方子开得差不多:陈皮、茯苓、生姜三片。
喝到第七天,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了。
《考城隍》是《聊斋志异》的第一篇。
蒲松龄把这篇放在卷首,不是随手放的。整部书近五百篇,写狐、写鬼、写妖、写阴司,第一篇却是一场考试——一个读书人病在床上,被两个差役请去考了一场试,考完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三天。
城隍是一城之神。明清两代,几乎每个县城都有城隍庙。庙里供的那位管着这一城活人的善恶,也管死人的名册。百姓求雨去那儿,告状去那儿,家里死了人去那儿报庙。在老百姓心里,城隍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本地管事的那一位。
所以这个故事说到底,是一个读书人被调去做官——只不过调他去的是阴间。

那天午后,宋焘听见有人推门。
不是敲,是推。门轴响了一声,一个人走进来,站在床前。
那人穿着公门里的短衣,手里牵着一匹白马。马很干净,鬃毛梳过,鞍子是新的,鞍桥上的铜件擦得发亮。
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文书,展开来给他看。上面写着请他赴试。
宋焘躺着没动。他说:学政还没有到,怎么就开考了。
差役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文书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说:请吧。
宋焘还想再问。可那匹白马已经在门外刨蹄子了,一下一下,刨得很急。他不知怎么的,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自己都奇怪——他已经七天没有坐起来了。
衣服是自己穿的,鞋是自己穿的。
他记得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
他没有多想。他后来想,那时候他要是多想一步,就不会上马了。
路很生。
他在这县里住了四十几年,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闭着眼都能走。可这一回路不对。两边没有铺面,没有挑水的,没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雾很大,路边的树只剩一个黑影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走了不知多久,雾散了。
前面是一座城。
城楼很高,城墙上能看见垛口。城门开着,门洞里有人进出,都不说话。进了城,街是青石的,两边有铺子,有旗子,有挑担子的,可听不见一声吆喝。
宋焘后来对人说,那城像一座王者的都。他说不出是哪个朝代的都。
马停在一座府署门前。
府署的门很宽,台阶是白的。差役领他进去,过了一道院子,又过了一道。院里没有花,只有几棵松,松针上挂着露水。
正堂上坐着十几个人。
宋焘跪下磕头。他抬头的时候,认出了其中一个——红脸,长须,绿袍。关壮缪。就是关帝。
其余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堂下摆着两张小几,已经有一个秀才坐在末座。那人年纪不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见宋焘进来,欠了欠身,往里让了让。
宋焘就在他旁边坐下。
几上放着笔,放着纸,还有一方砚台。砚里的墨是新研的,还带着一点湿。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从堂上飞下来。
不是人递的。是从房梁上头飘下来的,飘飘摇摇,落在两张几中间。
宋焘捡起来看。
上面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他看了很久。
这八个字不像考题,像一句偈。他后来想,出这道题的人要的不是文章,是看你怎么想。
那个秀才已经动笔了。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稳。
宋焘也提了笔。
他写得不快。他想到的是他母亲——七十岁的人,早上起来要人给她端一碗热水,冬天腿上疼,夜里要人替她把被子掖好。他也想到做廪生这些年见过的官司:有的人做一件好事,做得满城都知道;有的人做一件好事,做完就忘了。
他写下去。写到中间,有一句自己停住了笔。
他写的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意思是,存心去做好事,好事做得再大,也不该赏;不是存心做的坏事,坏事再坏,也不该罚。
写完这一句,他抬起头。堂上很静。
诸神传着看。
看完,一个接一个地点头。有人说了三个字:说得好。
宋焘被叫上堂。
坐在正中的那位——不是关帝,是一位穿帝王服的——开口说:河南缺一个城隍,你去正合适。
宋焘愣住了。
他不是没听懂。他是听懂了,才愣的。
他这才明白:他刚才考的不是秀才,不是举人,是阴间的一个官缺。他也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差役不答他的话,为什么那匹马的鞍子是新的,为什么那一路没有一个人吆喝。
他伏在地上,哭了。
他说:这样的恩宠,我不敢推辞。可我母亲七十岁了,家里没有别人。求大人让我把她养老送终,之后再来听用。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穿帝王服的那位回头,说了一句:查一查她的寿。
一个长须的吏人捧出一本册子,翻了翻,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合上,回话:还有阳寿九年。
堂上的人互相看了看。
这时候关帝开口了。他说:不妨让那个张生先代理九年,到时候再换。
穿帝王服的那位点了点头,对宋焘说:本该即刻赴任。念你一片孝心,准你九年假,到期再召你。
然后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宋焘一句也没记住。
下堂的时候,那个秀才握着他的手,送他到城外。
秀才说:我姓张,长山人。
宋焘问他:你什么时候去。
张生说:明天。
宋焘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张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说是送别的诗。宋焘接过来看,只记得其中两句: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他后来想,一个明天就要去阴间上任的人,写出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二十几年,没有想通。
宋焘骑马回来。
到家门口,他翻身下马,脚一落地,人就软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棺材盖。
他听见母亲在哭。
不是哭丧那种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怕吵着谁。
他伸手推了推棺材盖。
推不动。
他用拳头捶。捶了三下,外头的哭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母亲喊他的名字。
他活了。
家里人后来说,他死了三天。人已经凉了,脸也白了,寿衣都穿上了,棺材也钉了一半——是隔壁的老木匠说,等一等,等他儿子从外县赶回来见最后一面,才没有钉死。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母亲端水给他,他喝了半碗。第二天才能开口。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长山有个张秀才吗。
家里人不知道。他托人去问。
问了半个月,回话来:长山有个张生,读书人,年纪不大,就在宋焘死的那一天死的。
宋焘没有再说话。
后来的九年,他过得很老实。
他没有再考。他把母亲搬到向阳的那间屋子,冬天在窗上糊两层纸。他每天早上给母亲端一碗热水,晚上替她把被子掖好。
他种了一点菜,养了两只鸡。他给外县的儿子写信,让他回来一趟。儿子回来了,住了十天,又走了。
九年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场考试。母亲问过他一次:你那天醒过来,是不是做了个梦。
他说:是。
母亲就没有再问。
第九年的秋天,母亲死了。
丧事办得不铺张,但齐全:棺材是好的,寿衣是新的,该行的那几套礼一步没少。
把母亲埋下去那天,他在坟前跪到天黑。
回来以后,他烧了一锅热水,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桌上的砚台洗干净,笔挂起来,窗子关上,门闩插好。
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
就这么死了。
那天下午,他岳父在家里坐着。
岳父家在城中西门里,是个老实人,那几年腿脚不好,很少出门。
他忽然看见宋焘进来了。
不是走亲戚那种进来。宋焘穿着官服,胸前有革带,头上有冠,身后跟着不少人,有牵马的,有拿旗的。府里的门自己开了。
宋焘上了堂,对着他拜了一拜。
一拜,转身就走。
岳父喊他,他没有回头。
一家人惊得说不出话。他们不知道宋焘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官。
他们跑到乡下去问。
乡里的人说:他今天下午没的。
《聊斋志异》写完这一段,蒲松龄加了一句:宋公有自记小传,可惜乱后丢了,这只是大略。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是宋焘自己写的。
一个读书人,病中被人请去考了一场试,考中了一个阴间的官。他求了九年假,回家把母亲养老送终。九年后同一天,他销假上班。
那两句诗,我后来又读了一遍。
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写的。他大概不是在说春天,也不是在说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