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三天,报国寺西厢的屋顶漏了。
王平子把床挪到干的那一角,书箱架在两条凳子上。屋顶还在滴,滴进木盆里,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第四天雨停。他推窗,院里那棵槐树落了一地黄叶,砖地上积着水,水里映着一角很白的天空。
王平子是平阳人。这一趟进京,是为了顺天乡试。
乡试三年一次,考中了就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他从二十岁考到三十一岁,考了三回,回回落榜。
家里早不指望他了。是他自己不认。
报国寺在城南,房租便宜,住的都是外省来的穷书生。他租西厢最里头一间,一个月二钱银子,管一顿早饭。早饭是粥,粥很薄,能照见碗底。

搬进来第三天,隔壁住进一个年轻人。
那人没有行李,只背一只旧书箱,箱角磨得发白。白天不见人,天一黑就回来,坐在窗下看书。
王平子起初以为他也是来考的。后来发现他从不提考试,也不问别人考得怎么样。
有一晚,王平子听见他在隔壁念文章。念到一句,停住,重念一遍,又重念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自己跟自己商量。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井边碰上。
年轻人先开口,说:你昨天夜里没睡。
王平子说:屋顶漏。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我听见你翻身,翻了七次。
年轻人姓宋,浙江人。他只说自己姓宋,别的都不说。
他看书极快,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把书合上,能说出哪一段好,哪一段是凑的。
王平子把自己往年写的稿子拿给他看。他看了半个时辰,抽出三张,说:这三篇还行。剩下的,你烧了吧。
王平子心里不舒服。那里面有他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一篇。
宋生说:你不信?你自己念一遍。
王平子念了。念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宋生说:你听见了吧。你写那句的时候,是在想考官爱看什么,不是在想要说什么。
院里还住着一个余杭来的书生。
此人文章写得快,一天能写五篇。他最爱做的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文章念给别人听,念完了问:如何?
别人都说好。他就笑,说:我知道好,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识不识货。
有一回他念给宋生听。宋生坐在门槛上,听完了,只说了两个字:不通。
余杭生脸涨红了,说:哪里不通。
宋生就一句一句给他指。指到第三句,余杭生不说话了。指到第七句,余杭生把稿子夺过去,卷起来,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等着。
宋生没有理他,低头把鞋上的泥刮掉。
那天夜里,王平子听见余杭生在隔壁屋子来回走,走了很久。第二天一早,那人照旧在院里高声念文章,念得比平时还响。
宋生从井边打水回来,路过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街口有个盲僧,摆一张小桌卖药。
和尚六十来岁,眼窝塌下去,眼皮是闭着的。桌上放一只铜炉,一叠黄纸。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烧过的疤。
他说他能闻文章——不是看,是闻。
有人不信。和尚说:你把文章烧了,灰给我。
那天下午,院里几个书生凑了钱,各自抄了一篇,排队去试。
先烧的是一篇韩愈。和尚凑近铜炉,鼻子动了两下,脸上慢慢松开,说:好文章。这一篇,我用脾受它。
众人不懂。和尚说:好文章从脾里进去,人是要长力气的。
接着烧王平子的。和尚闻了很久,说:也还行。只是差一层。像蒸馒头,火到了,气没到。
王平子脸上发热,心里却是服的。
最后烧余杭生的。
和尚刚凑过去,就咳了一声,往后退。他说:这个别再烧了,格格不入。
余杭生站在旁边,脸白了一下,说:再烧一张。
和尚摆手。余杭生自己把第二张点着,塞进铜炉。
烟一起,和尚猛地转过身,对着墙,呕了。
呕完了,肚子里一口气没憋住,放了出来,响得像打雷。
院里先是死一样地静,接着有人笑出了声。笑声一起来,就收不住了。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有人扶着井台。
余杭生站在铜炉边上,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青。
他说:好。等我中了,我看你这鼻子往哪儿搁。
进场那天下小雨。
号舍一排一排,每间三尺宽,一块板当桌,一块板当凳。人在里头坐三天,吃的是带进去的冷馒头,喝的是号军送的水。夜里冷,风从墙缝里钻,蜡烛点不住。
王平子坐在里头,第一篇文章写得很顺。写到第二篇,手停了。
他想起宋生说的话:你写那句的时候,是在想考官爱看什么。
他坐在那块窄板前,听着隔壁有人翻纸,有人叹气,有人把笔搁下来搓手。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放榜在九月。
那天一早,报子从街口一路喊进来。余杭生中了。
王平子没有。
他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到西厢,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傍晚余杭生来了。他没有进门,站在窗外,隔着窗纸说:王兄,如何?
王平子没有说话。
余杭生说:那个和尚的鼻子,你替我问一声,是不是该洗洗了。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快。
宋生那天夜里回来得很晚。
王平子问他去哪儿了。
宋生说:我去看了看这次的主考是谁。
王平子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没有接。
宋生说:三更去的,五更回来的。路不远。
他坐下来,倒了一碗冷茶,喝了一口,说:是个老头子。公文念不顺,朱笔拿不稳。他批你的卷子,只看了开头两行。
王平子抬头看他。
宋生说:我把他的文章也找来闻了。
王平子说:你上哪儿找。
宋生没有回答。他把茶碗放下,说:比余杭生的还臭三分。
那天夜里,王平子起来添灯。
灯芯烧短了,火苗只剩一点蓝。他伸手去拨,回头的时候,看见宋生还坐在窗下。
灯在宋生身后。
地上没有影子。
王平子手里的灯签掉了。
宋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终于看见了。
宋生姓宋,浙江人。
二十岁那年进京赶考,病死在报国寺。棺材停在城外的义庄,家里没有人来领。他在那间屋里死了十七年,也在那间屋里坐了十七年。
王平子半天说不出话。
宋生说:我不是要害你。我起初只是想听听别人念书。这院里换过几十个书生,念书的不少,真读书的少。
王平子说:你为什么帮我。
宋生说:你没有拿文章来糊弄我。
宋生要走,是在十月。
他说:阴间缺一个司文郎,让我去。
王平子问:司文郎是什么官。
宋生说:管文章的。谁该中,谁不该中,卷子该怎么看。
他笑了一下,说:我活着的时候,连举人都没中。死了倒去管这个。
王平子说:那你以后,能不能……
宋生摇头。他说:我不能。我要能,今天中的就是你。
临走那一夜,宋生说了很多话。
他说王平子的文章毛病不在字句,在手。学时文学了十年,手上有习惯,一落笔就往考官爱看的地方拐。这个习惯改不掉,读多少古人的书都没用。
王平子说:那怎么办。
宋生说:忘掉。把你会的那些都忘掉,从头读。读三年。
王平子说:三年以后呢。
宋生说:三年以后你再来考。中不中,我不敢说。但那时候你的文章,我闻着会是香的。
宋生走的时候没有开门。
王平子只听见窗纸响了一下,像有风。回头看,窗下的蒲团还是热的。
那年冬天王平子没有回乡。
他把十年里写的稿子都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写得像时文的,扔进火盆。
烧到后半夜,屋里全是烟。烟是苦的,呛得他咳嗽。
他忽然想起盲僧说过的话:好文章从脾里进去。
他拿起最后一张,那是他二十三岁写的,当年自认为最好的一篇。他看了很久,还是扔进了火盆。
纸卷起来,边上是亮的,中间是黑的。烟升上去,撞在房梁上,散不开。
他坐在烟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开了窗。院里那棵槐树叶子落尽了,剩下一个很大的空。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天夜里宋生说的那句话。
比余杭生的还臭三分。
他一直没弄明白:那一年的榜上,名字是考官写的,文章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