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爷爷在地里点花生。
他把花生仁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一颗。
又一颗。
孩子蹲在旁边。
他问：为什么不整颗种？
爷爷说：整颗种，壳挡着，芽出不来。
孩子说：那它怎么知道往上长？
爷爷说：它不知道。它只是往上长。
夏天，花生开花了。
花开在叶子中间。
花是黄的。
很小。
孩子说：这么小的花，能结出花生？
爷爷说：它的花不结在枝上。
孩子说：那结在哪？
爷爷说：结在土里。
孩子说：花在枝上，果在土里？
爷爷说：对。花谢了，花梗往下长，一直钻进土里。
孩子说：那根梗是什么？
爷爷说：老辈人叫它花针。
孩子每天都去看。
他找那根针。
针太细了。
他找不着。
他趴在地上，把脸贴近土。
他看见叶子的影子在动。
他问：针进去了吗？
爷爷说：进去了。
孩子说：我怎么看不见？
爷爷说：它在土里，你当然看不见。
孩子说：那它疼不疼？
爷爷笑了。
爷爷说：它不疼。它是自己往下走的。
秋天，叶子黄了。
爷爷拿了一把锄头。
他先松土。
他松得很轻。
然后他抓住一丛叶子，轻轻一提。
一串花生跟着土出来了。
孩子喊：这么多。
他数。
一。
二。
三。
数到十，土掉下来，遮住了。
他重新数。
又数乱了。
爷爷把花生摊在地上。
孩子抖土。
花生壳上都是泥。
他说：要不要洗？
爷爷说：不洗。晒干了才好存。
孩子剥了一个。
壳啪的一声。
里面是红的。
红的里面是白的。
爷爷说：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
孩子说：是我吗？
爷爷笑出了声。
爷爷说：是你。
孩子把花生米放进嘴里。
脆的。
有点甜。
他又剥一个。
他剥到第七个。
第八个他握在手里。
他说：这个留着。
爷爷说：留着做什么？
孩子说：留着明天。
中国的花生长在土里。花开在枝上，花谢了，花梗往下钻，果子就在土里慢慢长大。老话说，花生不声不响，一挖一大串。
下午，花生晒在竹匾上。
一排一排。
孩子在旁边守着。
他怕鸡来。
鸡来了两回。
他赶了两回。
太阳落下去了。
爷爷把竹匾端进屋。
孩子跟着。
他闻见一股土味。
还有一点甜味。
晚上，他躺在炕上。
他想起那些花生米。
它们在土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
土是暖的。
屋子是暗的。
一点声音也没有。
晚安，花生。
晚安，土里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