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一只狡猾的兔子,不会只挖一个洞。
洞口多,被堵住一个,还能从另一个钻出去。所以它说的是:办大事之前,先给自己留好后路;一条路断了,还有第二条、第三条。
注意,它夸的不是跑得快,是早就把退路想好了。真正会打仗的人,先想的是怎么退,不是怎么赢。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齐策四》。说这话的人叫冯谖(xuān),一个穷得叮当响、跑到孟尝君门下混饭吃的门客。

孟尝君叫田文,齐国的宗室,封在薛地——今天山东滕州一带。他养士,号称三千人。
三千人里有能言善辩的,有会剑术的,有会鸡鸣狗盗的。什么本事都有人会,什么饭都有人吃。
冯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穷得穿不起像样的鞋,托人引见,说愿意在孟尝君门下寄食。孟尝君问:「客何好?」——先生有什么爱好?
冯谖说:没有。
「客何能?」——先生有什么本事?
冯谖说:没有。
孟尝君笑了一下,说:诺。留下吧。
边上的人看主人的脸色,就把冯谖安排在最下等,吃粗粮,没肉。
过了些日子,冯谖靠着柱子,用手指弹自己的剑,唱起来: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剑啊,咱们回去吧,这儿吃饭没有鱼。
旁边的人把这话报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按一般门客的待遇。
又过了些日子,冯谖又弹剑: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
边上的人都笑他,又报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配车,按有车的门客算。
冯谖就驾着车,举着剑,去看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拿我当客人。
又过了些日子,他第三次弹剑: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长剑啊,咱们回去吧,我没法养家。
这回连边上的人都烦了,觉得这人贪得无厌。
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人吗?
有人答:有个老母亲。
孟尝君派人给她送吃送用,不让她短缺。
从那天起,冯谖不唱了。
——三年,一把剑,三首歌。他要鱼、要车、要养老母。要到第三样的时候,全府上下都当他是无赖。
后来有一天,孟尝君贴出一张告示,问门下:谁懂账目,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债?
冯谖在告示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能。
孟尝君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问左右:这是谁?
左右说:就是那个唱「长铗归来」的。
孟尝君笑了,说:这位客人果然有本事。我亏待了他,一直没见过他。
他请冯谖来见,当面道歉:我事情多,心也乱,性子又笨,天天泡在国家的事里,得罪了先生。先生不嫌弃,愿意替我去薛地收债吗?
冯谖说:愿意。
车备好,行装收拾好,契据装满一车。临走,冯谖问了一句:
「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债收完了,买点什么回来?
孟尝君随口说:「视吾家所寡有者。」看我家里缺什么,就买什么。
冯谖到了薛地。
他把欠债的百姓全叫来,一个个核对契据。契据核完,堆在庭中。
然后他站起来,假传孟尝君的命令:这些债,全部免了。把这些契据,全部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满城的人跪下去喊万岁。
冯谖一路快车赶回齐国,一大早就求见。
孟尝君奇怪:怎么这么快?穿好礼服出来见他,问:债收完了?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冯谖说:收完了。
「以何市而反?」
冯谖说:您说看家里缺什么就买什么。我私下算了一下——您宫里堆着珍宝,外面马厩养着狗马,堂下站着美人。您家里缺的,只有一样:义。我替您把「义」买回来了。
孟尝君问:买义怎么讲?
冯谖说:如今您只有小小一个薛地,您不把那里的百姓当儿女看,反倒在他们身上做买卖赚钱。我假传您的命令,把债全免了,契据全烧了,百姓喊万岁。这就是我替您买的义。
孟尝君不高兴。他说:诺。先生歇着吧。
——一年的债,烧成了一堆灰。主人一句谢都没有。
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了一句话:
「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
我不敢把先王的老臣当自己的臣子用。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是:你走吧。
孟尝君被罢相,回自己的封地薛地去。
离薛地还有一百里,路边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车。
百姓扶老携幼,站在道边等他。
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先生替我买的那个「义」,今天看见了。
冯谖没有顺势道贺。他说:
「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才勉强免掉一死。如今您只有一个洞,还枕不稳枕头。让我替您再挖两个。
第一个洞,是民心。已经有了。
第二个洞,挖在别的国家。
孟尝君给了他五十辆车、五百斤金。冯谖往西去魏国,见到梁王,说了一句话:
齐国把它的大臣赶出来了。哪个诸侯先迎到他,哪个国家就富、就强。
梁王立刻把相国的位子空出来,把原来的相国调去当上将军,派使者带着一千斤黄金、一百辆车,来聘孟尝君。
冯谖先一步赶回来,叮嘱孟尝君:「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一千斤黄金,是很重的礼;一百辆车,是很显眼的排场。齐国很快就会听说。
魏国的使者来了三趟。孟尝君一次也没答应。
第三个洞,挖在自己脚下,也挖在齐王的心上。
齐王听说了魏国来聘的事,君臣上下都慌了。他派太傅带着一千斤黄金、两乘文饰华美的车、一把佩剑,还有一封亲笔信,向孟尝君道歉:
我不走运,被祖宗降了祸,被身边拍马屁的臣子蒙住了眼,得罪了您。我不值什么,只求您看先王的宗庙还在,姑且回来统领万民吧。
冯谖这时候才对孟尝君说:
「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
请把先王的祭器分一份,在薛地立一座宗庙。
宗庙立成的那天,冯谖回来报告,只说了八个字:
「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三个洞挖好了,您就垫高枕头享福吧。
——这一手最狠。宗庙立在薛,薛就不再只是一块封地。谁要动薛,谁就是动齐国的祖宗。
《战国策》最后写: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孟尝君做几十年相国,连一根头发丝的祸都没遇上,靠的是冯谖的计策。
三千门客,会什么的都有。
只有一个唱歌要鱼的,替主人挖了三个洞。
他第一次弹剑的时候,所有人都当他贪。他确实在要东西——鱼、车、老母的口粮。
可他要的每一样,都是让人记住他。记住了,才会在他开口的时候,听他把话说完。
鱼是入口。车是入口。
真正要紧的话,说在第三首歌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