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拿自己的矛,去刺自己的盾。
矛是一根长柄、头上带尖的刺兵;盾是一块挡在身前的牌。一个人卖这两样东西,先夸盾结实,什么都刺不穿;再夸矛锋利,什么都刺得穿。旁边有人问一句:那用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样?
他没有答案。因为这两句话都很硬,可它们不能同时成立。
今天我们把这种事叫「矛盾」——不是骂人撒谎,是说一个人前后两句话自己打自己,怎么圆都圆不上。
它的来历,出自《韩非子·难一》。写这个故事的人叫韩非,战国末年韩国的公子。他口吃,说话不利索,所以他把话全写下来。

先说那个集市。
楚国的市,早上最热闹。天刚亮,四面城门一开,挑担的、推车的、牵牲口的,一起往里挤。卖鱼的摊子上水还在滴,卖陶器的把罐子一个个摆成塔,铁器铺子在门口支起架子,风箱呼哒呼哒响。
集市的中间,有个卖兵器的。
他把盾一字排开,挂在木架上。那些盾是木胎上漆的,正面画着兽面,红漆、黑漆,一层一层,边缘包着铜皮。他又把矛插在筐里,一捆一捆,矛尖朝上,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他嗓门大。
他先拍盾。手掌拍在漆面上,「砰砰」响。他说:
「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
我这盾结实,什么东西都刺不穿。
有人围过来。有人伸手摸那层漆,有人用指甲去掐边上的铜皮。有人问价。
生意不错。
——如果他这时候收摊,这个故事就没有了。
可他还想把矛也卖出去。
于是他把矛从筐里抽出来,举高,让所有人都看见那道锋。他说:
「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
我这矛锋利,什么东西都刺得穿。
围的人更多了。
盾是好盾,矛是好矛。买盾的人想:这人的手艺真行。买矛的人想:这人的手艺真行。
两句话都说得漂亮。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摸钱袋。
然后,人群里有个声音。
不大,也不凶,就是一个很平常的问句:
「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
拿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样?
——安静了。
《韩非子》只写了六个字:「其人弗能应也。」那个人答不上来。
不是被人打了,不是被人揭了短。是他自己的两句话,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了中间。
他要是说「我的盾刺得穿」,那刚才夸盾的话是假的;他要是说「我的矛刺不穿」,那刚才夸矛的话是假的;他要是说「两样都别试」,那他已经承认有一句是假的。
三面都是墙。
他站在自己的摊子前面,一手拿矛,一手扶盾,嘴张着。
集市上的人等着他说话。
他没有话说。
韩非写到这里,加了一句评语:
「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
刺不穿的盾,和什么都刺得穿的矛,不能同时立在这个世上。
——这是「矛盾」这个词,第一次在中文里被当成一个道理讲出来。之前它只是两件东西的名字,从这天起,它成了一种错。
不过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因为韩非写这个段子,不是因为在集市上听来的好玩。
他是拿去打人的。
《韩非子》里有一篇叫《难一》,「难」是诘问、辩驳的意思。韩非在这一篇里,一条一条地质问当时的说法。
他质问的第一条,是关于尧和舜。
当时的人都说:尧是明君,舜也是明君,两个都是圣人。
韩非说:不对。
他说:历山那边的农夫争田界,舜去那里耕了一年,田界就正了;雷泽的渔夫争水好的地方,舜去那里打鱼,一年下来,大家就让了;黄河边的陶工做的陶器不结实,舜去那里烧陶,一年下来,陶器就结实了。
——那么问题来了。
舜为什么要去?因为那里出了毛病。有毛病,说明尧没管好。
「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
舜去救那些败坏了的地方,那就说明尧有过失。
反过来,如果尧真的明察,天下就没有败坏的地方,舜也就不必去。
所以:称赞舜的贤,就等于说尧不明察;称颂尧的圣,就等于说舜的德化没用。两头只能取一头。
韩非的原话是七个字:「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盾之说也。」
尧和舜不能同时被称赞——这就是「矛盾」那个说法。
——楚国人卖盾与矛,说的是货。韩非用它说的,是两千年前两位圣人的名声。
一个是摊子上的尴尬,一个是学派之间的刀。同一个道理,两副面孔。
而写这个道理的人,自己也没躲过去。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姓韩,名非,韩国宗室的旁支。他生在战国最后那几十年,秦国一天比一天强,韩国一天比一天小。
他上书给韩王,说要变法、要用人、要整军。韩王不听。
他口吃,在朝堂上说不过人。所以他写。
他写《孤愤》,写《五蠹》,写《说难》——说难,就是「说服一个人有多难」。他把游说者的每一种死法都写了一遍:话说得太直,被杀;说得太弯,被疑;说得太深,被防;说得太浅,被轻。
这些文章传出去,传到了秦国。
秦王政读了,拍着案子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唉,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跟他交往一场,死了都不遗憾。
后来秦国打韩国,韩王急了,派韩非出使秦国。
秦王见了真人,很高兴。可李斯在旁边说了一句话: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终究是为韩国不为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大王不用他,留着他回国,是给自己留后患。
秦王把他下了狱。
李斯派人送了一包药进去。韩非想见秦王自陈,见不到。
等秦王后悔,派人去赦,人已经死了。
——一个把「自相矛盾」讲得最透的人,最后死在秦国。他一生想救的是韩国,他写下的那套办法,后来帮秦国把六国一个个收进了口袋。
他也没能让自己前后一致。
两千年过去了。
今天你说「矛盾」,说的多半不是集市,也不是尧舜,是两句话对不上,是两个要求不能同时满足,是一件东西既想便宜又想好。
「矛盾」这两个字,现在是逻辑课本上的一个词,是哲学里的「矛盾律」——一件事不能既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而那个楚国人的摊子,早就不在了。
他的盾还是好盾,他的矛还是好矛。
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能同时夸它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