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十月，长安城里的门是一扇一扇关上的。
先是朱雀门，再是几处坊门。街上有人跑，有人站在门口问，问的人得不出答案。到了午后，连城墙上的门都上了闩——不是天黑才关，是太阳还挂着的时候就关了。
《无双传》是唐代薛调写的一篇传奇，收在《太平广记》里。唐人把这类篇幅长、情节绕、专写一件事的短篇小说叫“传奇”，跟今天说的“传奇人物”不是一回事。这一篇讲的是一个人怎么把另一个人从皇宫里弄出来，用的办法，是让她先死一次。
故事里有两个前提，得先说清楚：**掖庭**是宫里管宫女的地方，人一进去，就不再是外头的人了，户籍、姓名、生死，全归宫里；**押衙**是唐代的一种武官名，位子不高，管的是仪仗和护卫，手上有点人，也有点路子。
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他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他回娘家住。舅舅家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他小几岁。两个人从小一处玩，刘震的妻子看着高兴，常常玩笑地叫他“王郎子”——王家的小郎君。
后来仙客的母亲病重。临终前，她拉着弟弟的手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放心不下的，是没能看见他成家、做官。
母亲过世，仙客守完孝，人也长成了。他向舅舅提亲。刘震说，我早有这个意思，只是姐姐刚走，不忍心提这件事。话没说死，也没说定。
就在这个时候，泾原的兵反了。
那天刘震上朝，太阳刚出来，他忽然骑马冲回家，满头是汗，喘得说不出整句，只反复喊：“把大门锁上！把大门锁上！”一家人都慌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清楚：泾原的兵士反了，姚令言领兵进了含元殿，天子已经从苑北门走了，百官都往行在奔。他说他放心不下妻女，回来安排一下。
他把仙客叫到跟前，说：我把无双嫁给你。
仙客惊喜，跪下拜谢。
刘震装了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了衣服，押着这些东西出开远门，找个僻静的店住下。我带你舅母和无双出启夏门，绕城过来。
仙客照办了。他在城外的店里等到日落，人没有来。城门从午后起就锁了，他往南望，望到眼睛发酸。
他骑上马，提着灯绕城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的人三三两两，抱着白木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仙客下马，慢慢问：城里出了什么事？今天有什么人从这里出去？
守门的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人戴着高冠，领着四五个妇人，要出这道门。街上的人都认得他，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入夜以后，追兵到了，一起往北边赶走了。
仙客当场失声痛哭，回店去了。
三更将尽，城门忽然开了，火炬照得像白天。兵士持刀挺枪，传呼着要出城搜捕朝官。仙客丢下行李车马，一个人跑了。他跑回襄阳，在乡下住了三年。
三年后，听说京师收复，他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走到新昌南街，正勒着马发怔，忽然有个人在他马前下拜。他细看，是舅舅家从前的仆人名唤塞鸿的。塞鸿本是他王家的家生子，因为做事得力，被舅舅留下用了。两个人握着手流泪。
仙客问：舅舅、舅母可安好？
塞鸿说：都在兴化坊的宅子里。
仙客高兴得不行，说：我这就过去。
塞鸿拦住他，说：我已经脱了奴籍，在外头有间小宅子，贩绢为业。今天天晚了，郎君先在我那儿住一夜，明早同去不迟。
到了昏黑时分，才有人来报：尚书受了伪朝的官，与夫人一同处了极刑；无双已经没入掖庭。
仙客悲号欲绝，哭声惊动了整条巷子。
塞鸿替他想办法。他说，宫里有一批宫女要押去园陵洒扫，共三十人，今晚宿在长乐驿，毡车十辆。仙客说：我听说选进掖庭的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我怕无双就在里面。你替我去看一眼。
塞鸿说：宫女几千人，哪里就轮得到她。
仙客说：你只管去。
他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子外头煮茶，又给了他三千钱，叮嘱说：守着茶具，一步也别离开。看见什么，立刻来报。
塞鸿去了。
到了深夜，人都静了。塞鸿洗着茶器，拢着火，不敢睡。忽然帘子底下有人说话：“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郎君可好？”
说完就哭了。
塞鸿说：郎君现在就在这驿里。今天疑心娘子在此，让我来问候。
帘子里说：我不能多说。明天我走了以后，你去东北角那间屋的阁子里，紫褥子底下有一封信，取出来送给郎君。
说完，帘子底下忽然闹起来，说是宫里的人犯了急病，中使急着要汤药。
那就是无双。
塞鸿急忙跑去告诉仙客。仙客惊得站起来：我怎么见她一面？
塞鸿说：现在正在修渭桥，郎君可以假扮成理桥的官，车子过桥的时候，你靠近车站着。她若认得，一定会掀帘子。
仙客照做。车一辆一辆过桥，到第三辆，帘子掀开了一角。他看见了，真的是她。
塞鸿从阁子里的褥子底下取到了那封信。花笺五幅，都是无双的亲笔，字迹清瘦，话写得又长又细，一路读下来，全是忍住的哭声。信末说：常听宫里的人讲，富平县有个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你能去求他吗？
仙客向上官申请，解了驿务，回到本官任上，然后去寻古押衙。
古押衙住在乡下的一处庄子里。仙客登门拜访，从此古生想要什么，他没有不尽力办到的。绸缎、彩帛、宝玉，送出去的数不清。
整整一年，他没有开口。
一年之后，古生忽然来了，对仙客说：我洪某人一个武夫，年纪也老了，还有什么用？郎君待我，是尽了心的。我看郎君的意思，是有什么事要求老夫。老夫也是一片有心人。愿意粉身碎骨报答你。
仙客哭着拜下去，把实情说了。
古生仰起头，用手在脑后拍了三四下，说：这事太难了。不过我替郎君试一试，不是一朝一夕能盼到的。
仙客拜谢：只要生前能见她一面，我不敢限定早晚。
半年没有消息。
有一天，有人敲门，是古生派人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茅山使者回来了，你来一趟。
仙客骑马赶去。见了古生，古生一句话不说。他又去问那个使者，使者只说：杀掉了。先喝茶。
到了深夜，古生问他：你家里有女眷认得无双吗？
仙客说：有，叫采苹。
采苹立刻被接来。古生端详了她一阵，又笑又点头，说：借她留三五天，郎君先回去。
过了些日子，外头忽然传开一件事：有高品级的官员经过，处置了一批园陵的宫人。
仙客心里觉得不对，让塞鸿去打听被处置的是谁。回来说是——无双。
仙客放声大哭，说：我本来指望古生。如今她死了，可怎么办。
他哭到不能自已。
那天夜里，更已经很深，忽然有人急促地敲门。开门一看，是古生。他领着一只竹篼进来，说：这就是无双。如今死了。心头还有一点温，后天该当活过来。稍微灌些汤药，千万要静，千万不能走漏。
仙客把无双抱进阁子里，一个人守着。
到天亮，她周身有了暖气。她睁开眼，看见仙客，哭了一声，就又断了气。他一直救到夜里，她才真正缓过来。
古生又说：借塞鸿到屋后挖个坑。
坑挖得稍深了一点，古生抽刀，把塞鸿的头砍在坑里。
仙客吓得魂都飞了。
古生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我报郎君的恩，报够了。我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术，那药吃下去人立刻死，三天之后又活。我派人专门去求，求到一丸。前几日让采苹假作中使，说无双是逆党，赐这药让她自尽。到了陵下，又托说是亲戚，用一百匹缣把尸首赎出来。一路上驿站邮传，都送了厚礼，不会走漏。茅山来的使者和抬篼子的人，我已经在野外处置了。老夫为了郎君，也只好自刎。郎君不能再住这里。门外有檐子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带着无双就走，改姓换名，浪迹天涯避祸。
说完，举刀。
仙客扑上去救，头已经落了。
天没亮他们就走了。过四蜀，下三峡，寄居在渚宫。京兆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后来他带着家眷回到襄邓的旧业，与无双白头到老，儿女成群，做了五十年夫妻。
薛调在篇末算了一笔账：为了这一件事，冤死的有十几个人。
无双后来再没提过那五幅花笺。仙客也没提过塞鸿。
他们住的院子里有一口井。每年到了十月，井水会忽然浑上几天，浑得像有人刚刚在里面洗过什么东西。家里的孩子问过，大人只说：这几天别喝这口井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