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芬下班回来,五点半,进门第一件事是看窗。

客厅那扇窗关着。
她把菜放在鞋柜上,走过去,推开。
窗台上一层灰。楼下那片工地从开春挖到现在,围挡换了两次,风一起,窗沿上就是一层细白的粉。
她伸手一抹,指腹上留下一道印子。
厨房里有人切菜。刀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她站在客厅没动,听了一会儿。
老赵退休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她数过,这扇窗一天能关八次。
她推开,他关上。她再推开,他再关上。
退休那天
老赵五十六,在厂里设备科待了三十一年。
厂子做纺织机械,最红火的时候,门口拉货的卡车能排到马路边上。后来一年比一年冷清,车间一半的机器蒙着防尘布。
去年冬天开会,说车间整体要搬到外省去。愿意去的跟着走,不愿意去的老同志,可以办内部退养。
他回来那天,把一张纸放在饭桌上。
王素芬看了一眼,是内退的表。每个月拿一部分钱,到岁数再正式办退休。
她问,你签了?
他说,签了,反正也干不动了。
她说,那你在家干什么。
他说,歇着。歇着还不好?
那天晚上,他把工具箱从自行车后架上解下来,搬进阳台的柜子里,摆得很整齐。钳子一排,扳手一排,螺丝钉四个铁盒,盒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大小。摆完他把柜门关了两下,确认关严了,才进来吃饭。
头一个月,他把家里所有能修的东西修了一遍。
厨房那扇柜门合不上,他换了两个合页。卫生间的挂钩松了,他拆下来,在瓷砖上重新打孔。阳台的晾衣杆有点歪,他搬了张小板凳站上去,一点点拧。连客厅那口走了快二十年的挂钟,他都取下来擦了擦,上满弦,又挂回去。
挂钟重新走起来的那天,他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很响。
王素芬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这钟不是早就不走了。
他说,现在走了。
王素芬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一天站八个小时,把货从板车上搬下来,拆箱,上架,摆齐。
她干了九年。
以前两个人的日子是错开的。她两点下班,他六点到家。她做好饭,他进门,两人吃,看电视,十点睡。一天说的话不多,也够。
现在不错开了。
一天八次
第一个月还好。他把家里的活都接了过去:买菜,做饭,擦地,把阳台积了半年的东西清出来。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
她早上开窗,是习惯了。屋里一夜的油烟味、人味,得散一散。
他一听窗户响,就从厨房出来。
他说,灰。
她说,我知道有灰。
他说,那你开它干什么。
她说,人不能一天不开窗。
他就不说了,走过去,把窗关上。关得很轻,两只手扶着窗框,慢慢往里推,怕夹了她的手。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闲得慌。
后来发现不对。她不光是不能开窗,她干什么他都要跟一遍。
她把腌菜坛子搬到阳台,晒晒。他搬回来,说太阳一晒要生花。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窗外。他收进来,说工地扬尘,白衣服要变黄。
她拖地,他跟在后面拿干布擦一遍,说地滑。
她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他就把电视关小,说吵着你了吧。
她说,你开着,我听不见。
他说,那你看。
这样过了半个月,她把下午的班接了。
超市下午缺人,她跟组长说,我加个班。组长高兴,说你早该加。
她两点下班,三点又回去,干到六点。中间那一个小时,她在超市后面的小食堂坐着,喝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她不是缺那一千多块。
她是想晚点回去。
老赵开始打电话。
第一天打了一个,问她几点回。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三个。有一次她在货架后面搬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没听见,回过去的时候,那边第一句是:
你去哪儿了?
她说,上班。
他说,你上午不是上过了。
她说,我加了个班。
他停了一下,说,哦。
那天晚上吃饭,他一直没说话。吃到最后,他把筷子放下,说:
素芬,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她没接。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了,说,你今天这个菜咸了。
第二天,菜淡得没味。
第三天,他把盐罐放在桌子中间,说,你自己放。
刚开始学做饭那阵,厨房天天出事故。
有一回米饭夹生,锅底烧出一圈黑。有一回炒青菜,他站在灶前不敢下锅,油冒烟了才倒进去,菜叶子溅出来,落了一地。还有一次煮面条,水开了才发现面没了,他跑到楼下小卖部,回来时锅里的水已经熬干了一层。
王素芬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地上铺着报纸,他蹲在那儿一片一片捡菜叶。
她没说话,拿起抹布,蹲下去跟他一起捡。
膝盖一弯,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最后一片叶子攥进手里。
那阵子儿子打过一次电话。儿子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来一趟。
儿子问,我爸在家怎么样。
她说,挺好,学会做饭了。
儿子在那边笑,说那就好,让他多干点,别一天坐着。
她说,嗯。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工地的塔吊在转,一大捆钢筋慢慢吊上去,又慢慢放平。
她想说"你爸一天跟在我后头",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案板上那张纸
她的膝盖是去年冬天开始不好的。
蹲下去择菜,得扶一下灶台才能起来。上楼到四楼要停一下,装作看手机。
她没跟他说。说了也没用,还得听他念叨一句"谁让你一天搬那些箱子"。
那天超市盘点,提前收了。她四点就到家。
门开得很轻。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声音。
她走过去,站在门边。
老赵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案板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截山药,一碗泡着的黑豆,一小盘排骨。
旁边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超市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山药去皮,切段。排骨先焯。少盐。小火四十分钟。
她看见纸的角上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开了一点:
她膝盖不好,别让她站久。
她退了两步,回到门口,把门重新拉开,又关上,弄出些声音。
她在客厅喊,我回来了。
厨房里一阵响,是锅盖碰了一下。
他说,今天早?
她说,盘点。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汤有点淡,山药炖得太烂,一夹就断。
她吃了两碗。
她去倒垃圾,看见桶里有一张宣传单,是社区活动室的课程表。周三上午九点,有一栏叫"老年人吃饭这件事",底下写着"少盐少油,家常做法"。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三上午她请了半天假。
社区活动室在小区西门里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她到的时候课已经开始了。
她站在门外,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坐了十几个老人,前排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老赵坐在第三排靠窗,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字。
讲课的是个年轻姑娘,说盐一天别超过一小勺。
老赵低下头写了一句,又抬头看前头。
她看了一会儿,退回来,沿着小区围墙走回家。
一路上没碰见人。
纱窗
第二天早上,她跟组长说,下午的班我不加了。
组长问,怎么了。
她说,家里有点事。
她回家,把阳台柜子打开。工具箱还在,钳子一排,扳手一排。她拿出一把螺丝刀,一把小锤,一卷软尺。
她量了客厅那扇窗,宽一米四,高一米一。
下午她去了五金店,买回来一卷磁条纱窗。老板教她怎么贴,说先擦干净窗框,再把磁条按上去,一条一条对。
她一个人弄了三个钟头。
老赵在旁边站着。他不说话,也不走开。她要什么,他就递什么。
递锤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个窗框不直。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贴。
她说,贴上就直了。
贴到最后一根磁条,天已经擦黑。她把窗推开,纱窗绷得平平的,风进来,是软的,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和一点土腥味。
她站在窗前,伸手试了试,灰进不来。
老赵也伸手试了试。他把手放在纱窗上,按了按,又按了按。
他说,行。
一天开到晚
现在两个人分了工。
她摘菜,他炒。她洗,他擦。买菜还是他去,早上六点半,菜市场刚开,他能挑到最便宜的排骨。回来把菜往厨房一放,说今天这个好。
她不再加班。六点下班,五点半到家。
楼下张姐碰到她,问,你家老赵天天在家待着,你不烦?
她说,烦。
张姐说,那你还天天按时回。
她想了想,说,饭是他做的。
张姐笑得直摆手,说你这人真是。过了一会儿又添一句:我家那个退了三年,天天在楼下下棋,饭点才回来。我倒想他烦烦我。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厨房里忙。锅铲碰铁锅,油一响,他就往后躲一下。
那扇窗,现在一天开到晚。
灰还是会落一点,落在纱窗上,落在窗台上。她隔几天拿湿布擦一次,擦完把布洗干净,晾在阳台。
那口挂钟走了七个月,慢了四分钟。
他搬了凳子上去,把钟取下来,拧开背面的小盖,拨了拨,重新挂回去。
王素芬在厨房喊,几点了。
他说,六点四十。
她说,你那钟准吗。
他说,准。
昨天晚上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又推大了一点。
他说,透透气。
风把电视柜上的台历吹翻了一页。
那本台历还是去年的,一直没换。上面有一页被她写过两个字:买盐。
他伸手把台历扶正,压在一个铁盒底下。
铁盒里是螺丝钉。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