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年间,建康,瓦官寺。
寺刚建起来,僧人到京城里向士大夫募捐。这种场合讲体面,捐多捐少都写在册子上,念出来。当时一般人认捐,多的不过十万钱。
轮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接过笔,写下三个字:一百万。
满座都笑了。大家都知道他家不算富,这数字不像拿得出来。有人当场就等着看他怎么下台。
过了些日子,僧人上门请他兑现。
他说:给我一面白墙。
寺里给了他一间北殿。他关上门,谢绝来客,在里面画了一个多月。
画的是一位在家居士,名叫维摩诘。这个人据佛经说病在床上,却与前来问疾的文殊菩萨论了一整套佛法,辩才无碍。
像画完了,只有一个地方空着——眼睛。
他把僧人叫来,交代了一句话:我明天点睛。请你们开寺三天。第一天来看的,请施十万钱;第二天来看的,五万;第三天,随意。
然后他提笔,落下两点。
门开了。
《历代名画记》引《京师寺记》记了当时的样子:「及开户,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而得百万钱。」
光照一寺。人挤得水泄不通。一百万钱,一会儿就凑齐了。
那一年,顾恺之不到二十五岁。
虎头的三绝
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今天的江苏无锡。
他家是江南的士族。父亲顾悦之做过尚书左丞,祖父一辈也都是朝中的官。
他从小读书多,能写文章,能作诗,字也写得好,最擅长的是画。
当时人给了他三个评价,合起来叫「三绝」:才绝、画绝、痴绝。
才绝有实例。他去了一趟会稽山回来,有人问那里的山川什么样。他张口就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十六个字,把一整片山水说完了。这句话后来成了形容江南山水的固定说法。
画绝的证据更多,后面慢慢说。
痴绝最麻烦,因为这个「痴」字,别人是当笑话讲的。
他给大司马桓温做过参军。桓温权倾朝野,脾气不好,可对他很宽容,常说他身上有一种「痴」气。桓温死后,他去墓前哭,哭完了还写诗。
桓温有一句评语,说得比「痴」更准:「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
这人身上,傻气和狡黠各占一半,加起来刚好平。
说他傻的人,看见的是前面那一半;说他精的人,看见的是后面那一半。
后来又做了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参军。殷仲堪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人,跟他相处得不错。
谢安看过他的画,说了一句极高的评价:苍生以来,未之有也。
谢安是不轻易夸人的。
除了画,他的诗也留下来了。有一首《神情诗》,四句写四季: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寒松。
二十个字,一年就过去了。这四句后来常被人单独摘出来,写成条幅挂在墙上。
那一面白墙
回到瓦官寺那面墙。
为什么一幅壁画的点睛,能让人挤破寺门?
因为在顾恺之这里,眼睛不是画上去的一个部件。
他画人物,画完常常几年不点眼睛。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四肢画得美不美,跟神韵无关。真正传神的,就在这玩意儿里。
「阿堵」是当时的口语,意思是「这个」。他说到「这个」的时候,指的是眼睛。
他还说过一句更狠的:点睛的时候,上下、大小、浓淡,只要差一毫,神气就全变了。
所以那不叫画眼睛,那叫下刀。
壁上的维摩诘,据唐人记载,画的是「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瘦,有病容,靠着几案,不说话。
这个形象后来成了画维摩诘的范本。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寺院的墙上画出了一个时代的审美标准。
瓦官寺后来很出名。唐代人说起这座寺,会提「瓦官寺三绝」:顾恺之的维摩诘壁画,是第一绝;戴逵塑的佛像,是第二绝;师子国进贡来的一尊玉佛,是第三绝。
三样东西,两样是手艺,一样是外国来的礼物。顾恺之那一绝,挂在一面墙上。
为什么画维摩诘?
东晋的士族信佛,但信得很特别。他们不爱出家,爱跟和尚聊天。名士与僧人坐在一处清谈,谈玄,谈空,谈有,谁也不肯认输。
维摩诘正好是这样一个角色:在家,有妻子,有钱,却懂最高的道理,还能把菩萨辩倒。对一群既想享富贵、又想做高人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偶像。
顾恺之画他,画的是自己的时代。
一个瘦削的、病着的、还在说话的人——那不是佛像的庄严,那是名士的样子。
颊上添三毛
他不只是会画眼睛。
给裴楷画像,画完了,他在人家脸颊上添了三根毫毛。
旁边人不解,问为什么。他说:裴楷俊朗有见识,这三根毛就是他的「识具」。
看画的人再看,觉得整个人神气都不一样了。
给谢鲲画像,他把人画在岩石中间。人说为什么。他说:这个人就该放在山沟丘壑里。
画嵇康的诗意,他碰到一个难题。嵇康有句诗叫「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他说:手挥五弦好画,目送归鸿难。
因为一个动作能画,一个眼神送出去的方向,画不出来。
殷仲堪有一只眼睛有毛病,请他画像,他不愿意画得太实。他用了「飞白」的笔法——笔画中间留出丝丝白痕——轻轻拂在眼睛上,看上去像薄云遮住了太阳。既画了,又遮了。
还有一件小事。
他吃甘蔗,从来从梢吃到根。人问为什么。他说:渐入佳境。
一橱画
顾恺之的「痴」,最著名的一次,是被骗。
他把自己一批最珍爱的画封在一个橱里,题好封条,寄放在桓玄那里。桓玄是桓温的儿子,那时已经手握大权。
桓玄从橱子后面把画全部取走,再把橱子按原样封好。
顾恺之来取,打开一看,空的。封条完好无损。
他说了一句话:「妙画通灵,变化而去,亦犹人之登仙。」
好画通神,自己变化飞走了,就像人成仙一样。
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晋书》还记了另一件。桓玄拿一片柳叶给他,说这是蝉用来藏身的叶子,人拿它遮住自己,别人就看不见。顾恺之很高兴,拿叶子遮住自己。桓玄就在他旁边小便。顾恺之相信对方真的看不见自己,还挺高兴。
这两件事,后人看法不一。
有人说他真傻。有人说这是装傻——那个年代,桓玄这样的人捏死一个参军跟捏死一只虫子差不多,装糊涂是最便宜的活法。苏东坡写诗说:「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
《晋书》把这两件事并列写进他的传,没有下判断。
后来桓玄果然反了。403 年他带兵进建康,废了皇帝,自己登位,国号楚。几个月后,刘裕起兵,桓玄败走,死在江陵道上。
清算的时候,桓玄的幕僚降的降、杀的杀。
顾恺之没有事。
他那时候已经快六十,是个挂着散骑常侍名头的旧人。也许正因为这一身「痴」名,谁也没把他算进哪一党。
春蚕吐丝
他活到六十多岁。
最后几年的官职是散骑常侍,一个清贵的闲职。
他留下的画,真迹今天一件也看不到了。能看到的都是后人的摹本:《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
《女史箴图》是唐人摹本,画的是西晋张华写来规劝宫廷女子的箴文。1900 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这卷画被英军从清宫带走,今天藏在大英博物馆。它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中国绢本人物画之一。
《洛神赋图》画曹植的《洛神赋》。今天存世的宋人摹本有五卷,分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画上的线条,后人有个说法:春蚕吐丝。细,匀,连绵不断,一笔下去走很远,看不出接缝。
这条路有人接着走。南朝宋的陆探微学他,学得最像,后人把两人并称「顾陆」。他们的画法叫「密体」——线密,形整,一笔不省。
再往后,梁代的张僧繇、唐代的吴道子走了另一条路,叫「疏体」——几笔就完,靠气势压人。
中国人物画从此分成两股,一股从顾恺之来,一股从张僧繇来。一千多年里,学画的人总要在这两股里选一个站。
他还写了三篇文章:《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
里面有两句话,后来成了中国画的基本语法。一句叫「以形写神」——用外形去写内在的神。一句叫「迁想妙得」——把心思迁到对象身上去,才能得到那点妙处。
在他之前,画在中国是手艺,是画工的事。在他之后,画开始变成士大夫的事,变成一件可以谈论「神」的事。
这个转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汉代留下来的画,多是墓室壁画、画像石、帛画,画的是神仙、祥瑞、圣贤、孝子。人物是符号,作用是教化:这个人代表忠,那个人代表孝。
到魏晋,风向变了。士族开始品评人物,看一个人的风度、谈吐、眼神,看所谓「神气」。人被看成一件值得细看的东西,而不是一个道德标签。
画也跟着变。画家开始画活着的名士——顾恺之画过谢安、画过桓温、画过司马宣王。画的是脸,也是这个人在当时清谈场上的名声。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这句话,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说出来的。它把画的目标从一个正确的形象,改成了一个活的灵魂。
后来「传神阿堵」成了一个成语,专门用来夸画得像、画得活。
那条线从他那面白墙开始,一直往下走了一千五百年。
而在瓦官寺那三天里,真正被人挤着看的,是两笔眼睛。
不是墙,不是颜料,不是衣纹。
就是那两点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