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二年,开封,垂拱殿。
殿里在议一件事:张尧佐的官。
张尧佐是张贵妃的伯父。张贵妃是仁宗最宠的妃子,宠到朝里人都不敢碰她家里的人。张尧佐一路升上来,一天之内连授四个要职:宣徽南院使、淮康军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制置使。
制书下来那天,谏官们炸了。
带头的是包拯。他那时官居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六品上下,任务是提意见。
他在殿上一条一条地讲:本朝制度,外戚不得预政;宣徽使这个位子,是给勋臣留的;陛下这样给,是把法度当人情。
讲得越来越快,越说越急。
仁宗想绕,说朕也思量过,只是贵妃那边——话没说完,包拯又接上去。
他往前一步,声音抬起来。
唾沫溅到了皇帝脸上。
仁宗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听。
这件事在《宋史》里只留下一句:「拯立殿上,音吐激厉,唾溅帝面。」
但那一天,张尧佐的两个头衔被削了。
十年不仕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咸平二年生。
他家是官宦人家,父亲包令仪做过虞部员外郎。包拯从小读书,走的是最正的路。
天圣五年,他二十九岁,中了进士。
按规矩,中了进士就授官。他被授大理评事,出知建昌县。
他没去。
理由是父母都老了,不愿离开家。朝廷改派他监和州税,父母还是不想走,他就直接辞了官,回家奉养。
这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做了什么?史书没细写,只说他「庐墓终丧」——父母相继去世,他在墓旁搭屋守孝,守满了还不肯走。乡里的父老一趟一趟来劝,劝了很久,他才动身去吏部报到。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第一任实职是知天长县,一个县。
在中国的官场里,三十九岁才做县令,基本等于这辈子没戏了。同榜的进士早就在六部、在三司、在翰林院了。
但也正是这十年,把他后来的路定了型。
一个人三十九岁才第一次坐到公堂上,他不会去算计什么。他后面的二十三年,几乎没有一步是往回收的。
牛舌与砚台
天长县任上,有一桩案子。
一个农人来告状,说他家的牛被人割了舌头。
牛没了舌头就吃不了草,几天就会死。牛是耕地的主力,杀耕牛在当时是重罪。
包拯听完,说了一句话:你回去,把牛杀了,把肉卖掉。
农人愣住。杀牛是犯法的。
包拯让他照做。
过了几天,有人来告发:某某私杀耕牛。
包拯看着来人,问:你为什么割了他家牛的舌头,又来告他杀牛?
那人当场服了。
这案子不大,逻辑很干净:割舌头的人,目的就是让牛死、让牛主人犯法。牛主人一杀牛,他必然来告。所以来告的人,就是割舌头的人。
后来他做监察御史,出使契丹,又做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一路升上去。
出使契丹那一趟,对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接待的官员问他:你们在雄州新开了一道便门,是想招纳我们这边的叛逃者吧?
这话是挑事。雄州是宋辽边境,开便门本是方便往来。
包拯回了一句:涿州也开过门,也派过人在边境上打探。难道只有雄州不能开门?
对方没话接。
中间有一任是端州。
端州出砚台。端砚是天下名砚,每年要进贡。
前任的知州们是怎么做的?借着进贡的名义,取走几十倍于贡数的砚台,拿去送京里的权贵。这是端州官场公开的规矩,一任接一任。
包拯到任,下了一道命令:做砚的人只做够贡数的量,多一块也不做。
一年任满,他离开端州。
一方砚台也没带。
《宋史》的原话是六个字:「岁满不持一砚归。」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各种笔记、戏文,越传越神。可史书里就这么六个字,没有更多的戏剧性。
唾沫溅到皇帝脸上
仁宗朝是个奇怪的年代。皇帝脾气好,肯听人说话,谏官也就敢说话。
这里要解释一句:宋代的台谏官,品级不高,权力不小。
台是御史台,管弹劾百官;谏是谏院,管规劝皇帝。这两拨人的官阶常常只有六七品,比宰相低得多,可他们说错话通常不会掉脑袋——最多贬到外地去做个闲官。
制度上,皇帝需要他们。因为一个朝廷如果没人敢说,出了事就没人担。
所以那几年,包拯这种人在殿上跟皇帝争到脸红,是常态。
包拯在谏院的两年,弹章写得极多。
他弹张尧佐,前后上了六次奏。最后一次在殿上争执,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弹王逵。王逵做湖南转运使,苛敛虐民,包拯连上七章,非把他拉下来不可。
他弹宰相宋庠,说宋庠在位无所建树,只求安稳。
他还不只是弹人。他上疏说天下财用不足,请罢一切常赋之外的无名之敛;说边境的将帅多是靠关系上来的,请选真能打仗的;说科举取士太重诗赋,请重策论。
《宋史》给他的评语是八个字:「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
京城里流传一句谚语,比史书那八个字更传神:
「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走不通门路的事,去找阎罗王一样的包老头。
开封府的正门
嘉祐元年十二月,包拯被任命为权知开封府。
开封是首都,最难管的地方。皇亲、宦官、豪商、衙前的老吏,全在这里。开封府的长官换得极快,很多人上任就想着别出事,做满一年就走。
包拯上任先改了一件事:门。
旧规矩,百姓来告状,不能直接上堂。状纸要先交给门口的胥吏,由他们递进去。
这一道手续,就是收钱的地方。谁给钱,状纸先递;不给钱,状纸压着。很多人还没见到官,事情就黄了。
包拯下令:开正门。
告状的人直接进庭,站到堂前,当面说清是非。
胥吏一下子就没了中间的位置。

《宋史》记:「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
他在开封府只做了一年半。
一年半里,他没有判过什么惊天大案。史书里记的都是拆违建、治河、平物价、压豪强这类琐事。
而民间记住的,是另外一些事。
后世的戏里,他是黑脸,额头上一道月牙,手里有三口铡刀,铡过陈世美,断过狸猫换太子。
这些都是编的。
陈世美是清代戏曲里的人物,狸猫换太子是元明话本的情节。真实的包拯没有铡刀,也没有那道月牙——那道月牙是元代杂剧给他画上的,用来表示他能日断阳、夜断阴。
真正的包拯,一辈子办的都是些磨人的小事。
开封府任满,他转任权御史中丞。
这时候朝里有一件谁都不敢提的事:皇帝没有儿子。
仁宗有过三个儿子,都早夭。皇位继承空了二十多年,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就是没人开口。
包拯开了口。他上疏请立太子。
仁宗把他叫去,问了一句很不好回的话:你想立谁?
这句话是个陷阱。一个臣子说出名字,就是在结党。
包拯答:我请陛下立太子,是为宗庙万世打算。陛下问我立谁,是怀疑我。臣今年六十,而且没有儿子。
仁宗听完,脸上松了下来,说:慢慢再议吧。
《宋史》还记了他两条脾气:「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跟人合不来就是合不来,不会装出好脸色讨人喜欢。「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平常不写私人信件,老朋友、亲戚,一概断了往来。
这两条放在一起看,你就明白为什么他做官二十多年,始终没能进到最核心的那个圈子。
蹊田夺牛
嘉祐四年,包拯做三司使。
三司使管全国的钱粮,人称「计相」,位置仅次于宰相。
他上任的路径不太好看。
前任三司使张方平,因为买豪商的宅子被弹罢;接任的宋祁,因为兄长宋庠是宰相、又被人告生活奢靡,也被弹罢。弹章里有包拯的份。
两个人倒了,位子空出来,落到包拯头上。
欧阳修写了一封奏疏,当面顶他。
疏里用了一个典故:有人牵着牛踩了别人的田,田主大怒,把牛夺走了。处罚踩田是对的,夺牛就过头了。
欧阳修的意思是:你弹劾那两个人是对的,可你紧接着坐上他们的位子,这就不对了。天下人会说你图的是这个位子。
包拯接到任命,闭门不出,躲了很久,才去上任。
这件事很少有人提。它说明这个「阎罗包老」,也不是没人敢碰。
他在三司使任上做了两年,管的还是钱。他上奏请免掉各路额外摊派,请核对天下钱谷的实数,请把禁军里吃空饷的名额清出来。
嘉祐六年,他升枢密副使——相当于副宰相一级。
他推辞,朝廷不许,他才受。
第二年五月,他死在任上,年六十四。
家里清点遗物,衣服、器用、饮食,还跟做平民时一样。
他留下一条家训,三十七个字,刻在石头上,立在堂屋东壁:
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
做官贪赃的子孙,活着不许回家,死了不许进祖坟。
他没写「要清廉」这种话。
他写的是:你要是贪了,就不是我家人。
他的长子包繶早逝,留下妻子崔氏。
后来他在六十岁上又得了一个小儿子,取名包绶。
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包拯已经老了,没几年就走了。养大他的是长媳崔氏——一个寡妇,把小叔子当自己儿子养。
包绶后来也做了官,做到通判,口碑不错。他没有辜负那三十七个字。
一个人对天下人冷,对家里人未必冷。史书里那个「不伪辞色悦人」的包拯,跟他六十岁得子、由寡媳带大的那个孩子,是同一个人。
今天合肥的包公祠里还有一口井,叫廉泉。传说贪官喝了会头痛。
传说而已。可一个死后九百年,还有人愿意给他编这种传说的人,生前大概是真的没让人抓住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