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对讲机响了。

"一号塔,吊饭。"
罗小英按下按钮,小车往前走,钢丝绳一点一点往下放。她把头探出窗,看着那个橙色的保温桶从地面升上来,晃晃悠悠,越过脚手架,越过十二层的安全网,一直升到四十米。
桶落到平台边上,她伸手拎进来。
三层。最上面是米饭,中间是炒豆角,最底下压着一个荷包蛋。
她坐在小马扎上吃。
脚下是这个城市。十几栋楼一起长,塔吊一台挨着一台,远处的河是白的,桥上堵着车,一动不动。
她一边吃,一边看。
这三年,她每天中午都这么吃。
四十米高
罗小英三十二岁,老家在山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班车一天两趟。
她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九岁,上三年级,儿子六岁,上学前班。两个孩子都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她男人唐勇也在这个工地上,绑钢筋。她在一号楼,他在七号楼,中间隔着一片堆着钢管和木方的空地。
两个人在一个工地干了三年,一天见两次。早上六点半在门口打个照面,晚上收工一起回工棚。
驾驶室一米二见方,三面玻璃,地板上铺着四块泡沫拼图,一个小风扇用胶带粘在窗框上。
夏天玻璃烫手。她带两块湿毛巾,一块搭在脖子上,一块垫在腰后。毛巾半小时就干。
她不敢喝水。
上去一趟不容易:先坐施工电梯到十二层,再爬附着在塔身上的直梯,一节一节往上,二十多米,手上有油,脚底下是空的。下来一趟要七八分钟。所以她从早上上去到中午吃饭,一口水不喝。
塔吊的班是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到六点。她上去之前去一次厕所,下来以后再去一次。
她原来是做电子厂的。在流水线上贴膜,一天十二个小时,手上起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起。
二十九岁那年,她跟着娘家一个表哥来了工地。表哥说,塔吊司机不用扛不用抬,坐着挣钱。
她不信。她去考了证,第一次没过,题太多,她在手机上做题做到夜里一点。第二次过了。
证拿到手那天她给女儿打电话,说妈妈会开塔吊了。
女儿问,塔吊是什么。
她说,就是很高的那个,能吊东西的。
女儿说,哦。
直梯她爬了三年。
头一年她不敢往下看。第二年敢了。第三年,她能一边爬一边看哪家的阳台封了、哪栋楼的外墙贴到第几层。
工地的食堂在生活区,一个大棚子,十几张圆桌,菜是三个盆:一个土豆,一个白菜,一个豆腐。
打饭的师傅认得她,每次多给她半勺。
桶是她自己买的,三层,二十八块钱,橙色的。
她说橙色的好,在工地上一眼能看见。
"你不怕啊?"有人问她。
她说,怕什么,它又不会掉。
工棚是板房,六张上下铺,住八个人,另外两个床位堆着箱子和电饭锅。
她的床在下铺,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两个孩子的照片,用透明胶粘的,边角翘起来了。
晚上八点半,工地安静下来,她跟女儿视频。女儿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让她看作业本。字太小,她看不清,就说,写得好。
有一次女儿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说,妈,你看咱家的月亮。
她抬头看窗外。工地上没有月亮,只有塔吊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家长会那天
四月里,女儿打电话来。
"妈,星期五开家长会。"
罗小英正在等信号。下面的人在绑一根六米长的钢筋,风有点大,她不敢动。
她说,妈回不去。
女儿说,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来。
她说,让奶奶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女儿说,奶奶不会写字。
她说,那让奶奶跟老师说一声。
女儿说,哦。
然后就挂了。
她看着屏幕上女儿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她把手机放在玻璃边上,两只手握住操纵杆。对讲机里在喊:"一号塔,起——起——"
她起了。
那天下午她吊了六十多吊,钢筋、木方、一捆一捆的扣件。中间有一次放偏了,钢筋头蹭到了外架的钢管上。
下面有人骂了一句。
她坐在上面,手在抖,抖了三四分钟才停。
晚上回工棚,唐勇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风大。
五月里婆婆打电话来,说儿子发烧,三十九度,村里的诊所看不了,得去镇上。
她在四十米上面,信号工在下面等着。
她说,妈,你先带他去,钱我明天打回去。
婆婆说,你有空回来一趟吧。
她说,我这边走不开。
挂了电话,她把手放在操纵杆上,坐了半分钟,才按下去。
六月底最热那几天,驾驶室里像蒸笼。她把窗户全打开,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
工地上赶工,项目经理李工上来说,晚上加个班,能干到十点。
她说,行。
加班有钱,一小时多给一点,攒起来,够孩子下学期的。
那天夜里她吊到九点半。探照灯从下面打上来,照得整个驾驶室发白,她看不清下面的人,只能听对讲机。
"慢点——慢点——停。"
她停了。
底下的人跑过去扶住那捆钢管,冲上面摆摆手。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女儿三年级了,她一次家长会也没去过。
十点收工,她从直梯下来,腿是软的。
唐勇在下面等她,手里一个塑料袋,两个肉包子。
他说,还热。
她坐在台阶上吃。吃到第二个,咬了一口,停下来。
他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她说,太干了。
他说,明天我让他们多打点汤。
封顶那天
十月底,一号楼封顶。
那天放了炮,红纸屑落在塔吊的横臂上,一片一片,像下雪。
封顶以后,塔吊就要拆了。李工在工棚门口跟她说,城南还有一个工地,明年三月开工,你去不去。
她说,多远。
他说,坐公交一个半小时。
她说,几年。
他说,两年。
她站在那儿,心里算了一下。
女儿九岁。两年以后十一。儿子六岁,两年以后八岁。
她在这个工地三年,加上前头在电子厂那三年,一共六年。再两年,是八年。
她忽然想不起来女儿换牙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儿子学走路那阵子摔过几回。
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工地上信号不好,得走到大门口才有两格。
那天晚上她在工棚里翻手机,翻到女儿发来的一张画。
画的是很多高楼,用尺子比着画的,一格一格的窗户。最上面那栋楼的顶上站着一个小人,红衣服,画得很大,比楼门还大。
画的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妈妈在最高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跟李工说,我去。
李工说,那就定了。
她说,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她说,我每个月要回去两天。
他皱起眉头,说,工地上没有这个规矩。
她说,我不要加班费,两天扣的钱我自己认。我就是得回去两天。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我跟上面说说。
过了三天,他回话:行,一个月两天,自己找好替班的。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跟唐勇说这事,他正蹲在门口刷胶鞋,刷子停了一下。
他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说,那我也去城南。
她说,你别去,你在这儿干到年底,多挣两个月。
他没说话,把胶鞋立起来,靠着墙。
拆塔吊那天她没上班,站在下面看。
先把配重一块一块吊下去,再拆横臂,最后拆塔身。她那台塔吊被拆成几十节,装上卡车。
她站在旁边,看见驾驶室被吊下来放在地上,玻璃上还贴着她那张纸。
她走过去,把纸揭下来,卷起来,塞进衣兜。
回去的那十天
十一月她回了一趟老家。
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镇上天已经黑了,她妈骑着三轮车来接。路上没有灯,车斗里装着一袋化肥,她坐在化肥上。
女儿长高了,头发剪短了。见了她没有扑上来,站在门口看着她,然后叫了一声妈。
儿子躲在奶奶腿后面,不出来。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三楼,她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看见女儿坐在第三排靠窗,低着头写字。
班主任出来问她是谁。她说,我是唐果的妈妈。
老师愣了一下,说,哦,您回来了。
她说,我明天就走。
老师说,那您进去坐坐?
她说,不了。
她在门口站到下课。
那十天她把家里的活都干了一遍:把被子拆了洗,把灶台的油刮了,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剪了枝,把女儿的自行车链条上了油。
她妈的腰不好,弯下去要扶着膝盖。她让妈坐着,自己把水缸刷了,把猪圈的门修了。
走的那天早上,儿子终于肯让她抱了。
他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你别走。
她说,妈妈去挣钱。
他说,挣钱干什么。
她说,给你买书包。
他说,我不要书包。
她没说话,把他放下来,转身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女儿牵着儿子的手。
把蛋留到最后
新工地在城南,一号楼,五十二米,比原来那台高。
第一天上去,她爬完直梯,坐在驾驶室里往下看。
新工地的信号工是个外地人,说话快,她听不太懂,第一天吊错了两回。
一片塔吊。
高的矮的,红的黄的,转来转去,像一群长脖子的鸟。
她数了一下,能看见的,十一个。
中午十二点,对讲机响。
"一号塔,吊饭。"
桶上来,她拎进来,打开。
米饭,炒豆角,底下压着一个荷包蛋。
她愣了一下——工地上打饭,一个人一个蛋。
她把蛋拨到最上面,先吃米饭和豆角。
吃到一半,她拿起那个蛋,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回桶底,压在最下面。
接着吃。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