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二月,南京。
中山王府里很安静。院子里熬着药,气味飘到街上。
床上躺着的人五十四岁,背上生了一个疽。这种病在明朝是要命的,没有抗生素,只能靠人熬。他已经熬了大半年。
外面传话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太监,捧着一只食盒。盒子打开,是一只蒸鹅。
鹅是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油光光的。
按民间的说法,背上生疽的人最忌吃鹅,鹅是「发物」,吃了必死。送鹅来的人,是皇帝。
床上的人看着那只鹅,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谢了恩,把鹅吃了。
几天之后,他死了。
这个故事流传了六百年,从明朝的笔记一直传到今天的电视剧。它太好用了:一个杀功臣的皇帝,一个不敢不吃的将军,一只鹅。
问题是,这个故事在正史里找不到。
濠州的农家子
徐达,字天德,濠州钟离人,今天的安徽凤阳。
他出生的那年是元至顺三年,公元 1332 年。家里种地,没有功名,没有背景。史书说他「少有大志」,这四个字用在农家子弟身上,通常只是说他不甘心。
至正十三年,公元 1353 年,朱元璋回老家募兵。
朱元璋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只是红巾军里一个刚起来的头目,二十四五岁,手下几千人。他回钟离招兵,村里的年轻人来了一批,其中就有二十二岁的徐达。
《明史》写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有一句:一见语合。
从那天起,徐达跟着朱元璋,一共三十二年,一天也没换过主子。
第二年,他跟着朱元璋渡江,取采石、太平,打进集庆,也就是后来的南京。那几年这支队伍还很弱,打一仗换一个地方,粮饷常常接不上。徐达从带几百人的小头目,一路做到了统军的元帅。
那三十二年里,朱元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战死的,有叛变的,有被猜忌杀掉的。徐达一直都在。
一支不抢东西的军队
元末的军队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打赢了就抢。
抢钱,抢粮,抢女人,烧房子。这不是某一支军队的问题,是那个时代的规矩——当兵没有军饷,破城就是发工资。
徐达的军队不这样。
《明史》记他「所至不扰」,「克城不妄杀」。他攻下的地方,城里的人照常开门做生意。他手下的兵如果有抢掠的,按军法办,不容情。
这件事在乱世里是非常显眼的。
老百姓不管谁当皇帝,他们只看一件事:这支兵来了,我家的米还在不在,我女儿还在不在。徐达的兵来了,米还在。
他带兵还有个特点:军令出去就不再改。底下的将领到他帐前,都是低着头说话。可有些事他又管得很细,士兵生病要问,战死的人家里要抚恤。史书上写他「与下同甘苦」,这五个字在明初的将军里不是人人都配。
他自己过得更省。朱元璋夸他「财宝无所取」,这话不是客套。
朱元璋后来给过他一句评价,这句话被反复引用:「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
一个皇帝夸一个将军不贪财、不好色、不夸功。这三个「不」,其实都不容易。
尤其是最后一个。
还有一个场面,记在《明史》里,不是笔记。
朱元璋有一次跟他说:徐兄功劳这么大,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宅子,我把当年做吴王时住的旧府赐给你。
徐达坚决推辞。
过了些日子,皇帝请他去那处旧府喝酒,故意把他灌醉,用被子裹了抬进内室。徐达半夜醒来,问清这是什么地方,脸都白了,连滚带爬下台阶,伏在地上喊死罪。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很高兴。
他这才下令,在旧府前面另建一座大宅,赐给徐达,门前的牌坊题两个字:大功。
一个功臣,要在皇帝的老房子里跪下来喊死罪,才能安全地收下一座新房子。
从平江到北平
至正二十七年,公元 1367 年,徐达围平江。
平江是张士诚的都城,今天的苏州。城很结实,城墙外有水,水外有垒。张士诚在里面守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徐达没有硬攻。他一层一层地把城外的据点拔掉,把水道堵住,把城里的粮吃空。等到城破的那天,兵是从葑门进去的。
张士诚被俘,押到南京,自缢。
江南平了。下一个是北边。
同年十月,朱元璋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五万兵北伐。他给这支军队定的路线是:先取山东,再取河南,然后拔潼关,最后直取大都。
这条路线绕了一个大弯。有人主张直接杀向大都,徐达没有。他一步一步走,把元朝的臂膀一条一条地卸掉。
从出兵到进大都,一共十个月。山东、河南、河北,一城一城往下拿。济南、益都、汴梁、洛阳,每一座城都要打,每一座城后面都有一支元军。他不着急,也不贪快,把后路一段一段地铺好,粮道一段一段地接上。
一个带兵的将军,最难的不是敢打,是忍得住不打。
洪武元年八月,公元 1368 年 9 月,明军到了大都城下。
元顺帝没有守城。几天前的夜里,他带着后妃和太子,从健德门出去,往北走了。
徐达进城的时候,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
他封了府库,收了图籍,派兵守住宫殿,命令士兵不许入民居。元朝一百多年的档案、户口、地图、法令,全在里面,一样没丢。
后来明朝修《元史》,用的就是这批东西。

一个农家出身的将军,在进城的那一天,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动。
岭北的那一次败仗
建国之后,徐达没有歇。
洪武二年,他打陕西,打甘肃。洪武三年,他在定西的沈儿峪大破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元朝最后的名将。那一年他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
洪武五年,公元 1372 年,朱元璋发动三路北伐,要一次把北元解决掉。
徐达带中路,出雁门,直取和林。东路是李文忠,西路是冯胜。
这一仗他败了。
扩廓帖木儿没有正面接战。他一路后退,一路放空,把明军拖到漠北深处,然后突然反击。明军死伤数万,退回塞内。
三路里,只有西路的冯胜打得漂亮,可他也没能改变整个局面。
这是徐达一生唯一一次大败。
《明史》没有替他遮掩,写得很清楚。朱元璋也没有办他。
从这一年起,明朝对北方的战略从进攻改成防守。徐达留在北平,前后十几年,修城、屯田、练兵、设卫所。他不再是那个一路往北打的人,他变成了在边境上砌墙的人。
一个打了半辈子进攻战的将军,后半辈子在守。
他在北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墙往里收。元大都的北城太空旷,兵少的时候守不住,他干脆把北墙南移了几里,重新筑城。今天北京城北边那一段二环,底子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一只鹅和一本史书
洪武十七年,徐达在北平得了背疽。
洪武十八年二月,他死在南京,年五十四岁。
《明史·徐达传》的原文是这样的:「达在北平病背疽,稍愈,帝遣达长子辉祖赍敕往劳,寻召还。明年二月,病笃,遂卒,年五十四。」
病好了些,皇帝派他的大儿子去慰问,然后把他召回南京。第二年二月,病重,去世。
从头到尾,没有鹅。
「赐蒸鹅」的说法出自明代的野史笔记。一本是徐祯卿的《翦胜野闻》,说徐达是被朱元璋毒死的;另一本是王文龙的《龙兴慈记》,写得最具体:徐达病疽,皇帝赐蒸鹅,疽最忌鹅,徐达流着泪吃了,就死了。
这两本书都不是史书,是笔记,收的是传闻。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就点名说过这个说法不可信。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如果朱元璋真想杀他,不需要用一只鹅。洪武年间被杀的功臣,蓝玉、胡惟庸、李善长,哪一个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
而且时间线也对不上。徐达死在洪武十八年。蓝玉案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那时候徐达已经入土八年,被牵连杀掉的有一万多人。如果朱元璋对徐达有杀心,不必等他病死,也不必用一只鹅,因为后面那几年他杀人从来不绕弯。
但这个故事能传六百年,是因为它符合人们对朱元璋的印象。这个印象不是凭空来的:洪武一朝,开国功臣被杀得七零八落,徐达是少数活到最后、还保住了子孙的人。人们不太相信一个皇帝会放过一个功高盖世的将军,所以给他补了一只鹅。
徐达死后,朱元璋停朝三日,追封他为中山王,谥武宁,赐葬钟山之阴。神道碑是皇帝亲自写的,碑高近九米,在南京的钟山北面站了六百多年。
他的长女嫁给了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燕王朱棣。后来朱棣起兵夺了侄子的皇位,这位徐氏成了皇后。
徐家的爵位一直传到明朝灭亡。
一个农家子,二十三岁出门,五十四岁回家,中间三十二年,打下半壁江山,最后死在自己家的床上。这在洪武朝,已经是极难的结局。
那只鹅是后来的事。人们宁可相信他死于一只鹅,也不太愿意相信一个手握重兵的人可以平平安安地老死。
因为如果是后者,那些被杀的人就显得更冤了。
去南京钟山南麓,明孝陵的东边,能看到徐达的墓。墓前有一条很长的神道,石马、石羊、石人,一排站着。碑石很高,字是朱元璋写的。
碑上写了什么,很少有人读完。人们记得的,还是那只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