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黑龙江上没有铁船,都是木头的,船帮上钉着铁钉,钉头露在外头,磨得发亮。
开船之前,船家站在船头,先不喊开船,喊一句别的:
船上有没有山东人。
没人应,船就不开。有人应了,说一声"有",船家点点头,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这件事在江上做了很多年。问的时候不打商量,答的时候也不解释。像点人数,也像点名。
秃尾巴老李是山东人。严格说,他娘是山东人。
山东登州府有一户李家,靠几亩薄田过日子。李家的媳妇怀了胎,怀到十个月不生,怀到一年还不生。到第三年,肚子大得走不动路,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里,孩子生了。
那一夜很闷。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焰不动,蚊子在帐子外头叫。他娘躺在炕上,汗把褥子浸透了一片,接生婆蹲在炕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生下来的不是孩子。是一条黑东西,一尺多长,有鳞,会动。它落在炕上,抬起头,看了它娘一眼。
接生婆当场跑了。李家的男人从灶下抄起一把斧子。
他娘伸手去拦,没拦住。斧子落下去,砍在尾巴上,砍掉了一截。
那条东西叫了一声——不是蛇的嘶声,是很细很尖的一声,像小孩挨了打。它从炕上翻下来,从门槛上翻出去,一直翻到院子里。
院子里起了风。风是从地上起来的,把晾着的衣服卷到半空。天上打了一个雷,很近,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娘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天上有一样东西在往上走,黑的,不长,尾巴那一截在滴东西。它往上走得很快,走到云里,云就合上了。
从此再没回来过。
这是"秃尾巴老李"的起头。这个传说在山东、河北、辽宁、吉林、黑龙江都有人讲,讲法不太一样:有的说他生下来是条蛇,有的说是条小龙,有的说他娘怀了三年,有的说只怀了十个月。开头各不相同,往后走,就都走到同一条江上去了。

那条江原来不叫黑龙江。
江里住着一条白龙。
白龙是什么时候来的,没人说得清。老人们只说,那时候江上翻船翻得凶。船出去,风平浪静,走到江心,水忽然立起来,像有人从底下把江掀了一下。船翻过来,人掉进去,喊不了两声。
江边有个姓王的老汉,讲过一件事。他说他十八岁那年跟爹出江,船到江心,他看见水底下有一片白,很大,比船还长,从那片白上头滑过去。他爹当时就跪下了,把手里的桨扔进江里。船没有翻。靠了岸,他爹一路上没有说话,进了院子才说:今天把桨给了它,它才放我们回来。
白龙要吃人。它不吃别的,只吃人。江边的村子一年少几个人,少了谁家,谁家就往江里扔一口猪,扔完了,第二年还是少。
老李到这条江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天上飞了很多年。他没有尾巴,飞得偏,一路歪歪扭扭,最后落在这条江里。
他落在江里,江面起了一层黑雾。江边的人看见了,说这江里来了第二条。
老李在江里住了下来。他不吃人。他吃鱼,吃虾,吃江底的水草。江边的渔民头一年还怕,第二年就不怕了,因为船出去,回来的时候鱼舱是满的。
第三年,白龙找上来了。
两条龙在江底打了一架,打了半个时辰,江水翻到岸上,把岸边的柳树连根拔了。老李打输了。他没有尾巴,转身慢,被白龙从背后咬住,撕下一片鳞。
老李浮上来,躲在江湾里养了七天。
那七天江面很静。江湾的水是温的,岸上的柳树叶子被撕掉了一半,白茬朝上。有个渔民划船过去看,看见水底下有一团黑,慢慢地转,尾巴那一截缺了一块。他把船划回来,跟人说:它伤得不轻。人家问他怕不怕,他说:它没上来。
第八天夜里,江边村子里有十几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来了一个黑脸的后生,个子很高,穿一件黑布褂子,说话是山东口音。他说:我是山东来的,姓李。我要跟那条白的打一场,打三天。你们帮我一把。
他说:我在水里打,你们看不见我,只看得见水。水翻白花,是白的占上风,你们就往江里扔石头、扔生石灰。水翻黑花,是我占上风,你们就扔馒头、扔饼子。
他说:三天。三天之后,这条江就是你们的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凑在打谷场上说梦,一说,十几个人梦见的都一样。有人不信,说做梦当不了真。有人说:试试看,石头又不值钱。
那天中午,江心的水忽然翻起来。
先是白花,一大片,翻得跟开了锅一样,浪头有一丈高。岸上的人往江里扔石头,扔生石灰。石灰下去,水面冒白烟,一股呛人的味道。
翻了半个时辰,水色变了,变成黑的,黑得像墨汁倒进去,浪头也是一丈高。岸上的人扔馒头。馒头落下去,一会儿就没了。
白花,黑花,白花,黑花。三天三夜,没停过。
岸上的人三天没合眼。老人搬了板凳坐在江堤上,妇女在堤下烙饼,一摞一摞往上送。扔石灰的那几个人,手背被烧掉了一层皮,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眯着往江里看,看见白花就喊,看见黑花也喊。喊到第三天,嗓子都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风吹过破席子。
第三天傍晚,江面上浮起一片白的,很大,翻着肚皮,往北漂。漂到江湾那儿,沉下去了。
江水从那天起是黑的。
有人说,是江底的泥沙被搅起来了,所以黑。有人说,是那条白龙的血把水染黑了。也有人说,这条江原本就叫黑水——满语里管它叫"萨哈连乌拉",意思就是黑水,跟老李没关系,老李只是把这件事重新讲了一遍。
这三种说法,江边的人都听,都点头,谁也不跟谁争。他们只认一件事:从那天起,船过江不翻。
后来,江上就有了那个规矩。
船家开船前喊一声"船上有山东人吗",不是查户口,是给老李递个话:这条船上有人是你老乡,你照看着点。
有山东人在船上,风就小一点,浪就矮一点。没有,也不见得翻船,但船家心里没底,宁可等一趟,等个山东人上来。
老李每年回山东一趟。
他没有尾巴,飞的时候身子压不住,得歪着飞。他来的那几天,天上下冰雹,鸡蛋大,砸在庄稼上,一片一片地倒。
山东的庄稼人看见冰雹不骂。他们把院里的东西收一收,把小孩叫回屋,把晒着的被单扯下来抱在怀里,说:老李回来了。
有人说:他回来一趟,打坏我们半亩谷子。
老人说:他三年没回来了。
雹子下完,天晴了,地里一片狼藉。有人去地里扶庄稼,扶到一半,直起腰来往北看,说:他走了。
他娘后来死了。
死的那年,老李回来得特别早。那天没有冰雹,下的是雨,雨很细,下了三天三夜,把地浇透了。村里人说,这雨是他在哭。
他娘的坟在村东的坡上,土很小,没有碑。有人说那天夜里看见坟上盘着一样东西,黑黑的,一圈一圈,把坟围住了。天亮的时候没有了,坟上的草被压平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还是回来,一年一趟,冰雹照下。
现在的黑龙江上,船是铁的,几千吨,江面上跑的是货轮。开船不用喊了,汽笛一响就走。
可有老船工上船,还是会问一句:船上有没有山东人。
有人笑他,说现在什么年代了。
他也不争,说:问一句又不费什么。
真有人应了,他就笑一下,说:那行,走吧。
江还是黑的。站在岸上看,靠岸那一带是浑的黄,往江心去,颜色一层一层深下去,到中间就是黑的。
有人说是江底的泥,有人说是水太深。也有人蹲在江边,看了半天,说:这水黑得不像泥。
他说完也不解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