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有个书生姓封,名字叫云亭。那年他出门游学,住在郡城一家客店里,房间在最后一进,窗子对着别人家的后墙。
夜里他一个人坐着,灯心结了一个花,光一明一暗。他抬头,看见墙上有个影子。
影子是个女子的形状,像画上去的,肩膀、头发、垂下来的手,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影子不动。他以为是灯焰在晃,低头去看书。
再抬头,影子近了一点。
这一回他看清楚了:影子不是投在墙上的,是贴在墙上的;不是黑的,是有一点灰白,像纸糊的灯笼里头那层纸。
他喉咙发紧,想叫人,叫不出。他把手里的书捏紧,纸页被捏出了褶。
影子从墙上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她落到地上,人形就实了。她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衣裙,脸是青的,嘴唇没有颜色,舌头垂在嘴外,垂到下巴底下。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梅女》。蒲松龄写吊死的人,跟写别的鬼不一样。别的水鬼、饿鬼,是"没了"的人;吊死的人,是"走不掉"的人——民间一直有个说法:绳子上那个结不解,人就一直在原地,年年月月地挂在那一根梁上。

封云亭没有跑。他后来跟人讲,那时候腿是软的,跑不动,索性就没跑。
他问了一句:你是人是鬼。
她说:我姓梅。
他说:你要做什么。
她说:我要一个人,把这根梁拆了。
她抬起手,往上指。封云亭顺着她的手看,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灰,和一根很旧的麻绳,绳子打了个结,结在梁的正中间,紧贴着木头,像长在里头。
他说:那绳子在这儿多久了。
梅女说:十六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舌头动了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渗。
封云亭问她是怎么死的。
梅女没有立刻答。她在桌边坐下来,坐得很端正,两手放在膝上。她说:我原是这屋子的人。我父亲做过一任小官,死得早,家里就剩我与母亲,靠几亩地和这所宅子过。
那年冬天,家里进了贼。
贼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被她家的老仆看见,一喊,四邻都起来了,把贼按在柴房里。第二天送到官里去。
管这个案子的是个典史。典史这个官,管的是捕盗、牢狱,官不大,手很长。贼的家里人连夜送了钱。
第三天,那个贼在堂上说: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找我的;我和他早就有来往,是他家里人来捉奸,才把他打了。
梅女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她说她跪在堂上,说了三遍没有。堂上的人不听。她母亲在堂下磕头,磕到额头上全是血。那个典史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串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一个女儿家,深更半夜,贼怎么就翻到你家墙里来了。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她说:我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我没有做过。
封云亭问:后来呢。
梅女说:后来我就一直在这根梁下面。有人住进来,我就在墙上看他;住不了几天,他就搬走。这屋子空了很多年。
她说完,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冻住的井水。
封云亭说:我把梁拆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店主。店主一听就摆手,说这屋子的事他知道,别的不敢说,这屋子他不敢再租。封云亭说我不租,我买。店主愣了一下,说这房子不吉利,你要买,我给你个便宜价。封云亭把钱付了。
他找了两个木匠来。木匠爬上梯子,看了看那根梁,说这木头还结实,拆了可惜。封云亭说拆。
梁落地的时候,扬起一片灰。那根麻绳还在梁上,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断的地方掉出一小撮黑色的东西,像烧过的棉絮。封云亭让人把梁和绳子一起抬到院子里,烧了。
火起来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道,不是木头,是头发被烧着的那种味道。
那天夜里,梅女来了。
她的脸不那么青了,舌头也收了回去。她站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说:十六年。
封云亭说:坐。
她坐下来。这一回她坐得松了些,一只手撑着桌沿。她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边的册子上有我的名字,名字不销,我走不了。
他问:怎么才能销。
梅女说:要递状子。冥间也断案,只是慢。一年开几次堂,案子排到几年后。她说她写过,写不成——她的手指过去碰不到笔。
封云亭说:我替你写。
那一夜他铺纸磨墨,梅女一句一句地说,他一句一句地写。她说的很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堂上是谁、那个典史收了几家的钱、贼的家里是做什么的。她连那串铜钱都记得——她说,那个人数到第十七枚的时候抬了头。
状子写完,她让他念一遍。
他念。念到"氏女未尝与人通"这一句,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她说:三日后,午时,十字路口,烧了。
封云亭照办。那天风大,纸灰卷起来,贴着他的裤腿打转,一圈一圈,像有人绕着他不肯走。
回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梅女又来,脸色不好。她说:状子递进去了,那边说,先查。
他说:查多久。
她说:不知道。
那之后她来得勤了。有时候她带一壶酒来,酒是凉的,喝下去也不暖;有时候她带一盘棋,两个人下到半夜。她的手是虚的,棋子落下去没有声音。她不下棋的时候,就坐在那儿看他写字,看很久。
有一夜他伸手去碰她。他的手从她的肩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凉气。
她说不必。她说:我这身子是空的,你碰不着。
封云亭说:那你为什么还来。
梅女说:因为你还看得见我。
过了些日子,她带来一个女子,姓爱卿,年纪很小,脸圆圆的,一进门就笑。梅女说,这是她在这边认的妹妹,死的时候才十九,也是没地方去的。
三个人就这么过了一个冬天。爱卿会唱小曲,唱的是很老的调子,词听不清,调子却好听。封云亭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睡着,醒来时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被人剪过,剪得很齐。
第二年春天,梅女有天夜里来得很晚。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说:那个典史死了。
封云亭说:怎么死的。
她说:病。死之前几天,他家里人听见屋里有数钱的声音,一夜一夜地数,数到天亮就停。他躺在床上,一直朝房梁上看。
她说:我告的不是他一个人。我告的是那一年的堂。
封云亭问:那你呢,你能走了吗。
梅女没有答。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说:我托生在一户姓展的人家,在延安。那孩子今年才落地,要十六年。
他说:十六年。
她说:十六年。
那一夜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以后她再没来过。
封云亭在那座宅子里又住了几年,然后搬走了。他没有娶妻。有人给他提过几门亲,他都推了。他把那间屋子空着,每年到那一天,在梁原来的位置下面摆一杯酒。
十六年后,他到延安去。
展家的女儿那年十六岁,刚议亲。媒人把封云亭领进门的时候,那姑娘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她母亲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
姑娘低下头,把针插在布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没人听清。
成亲那天夜里,客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两支蜡烛。她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封云亭也没有说话。
后来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屋顶那根梁,说:你这间屋子的梁,是怎么断的。
封云亭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袖子上的线头掐掉,然后吹灭了一支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