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名字排在孙山后面。
不是"落榜"两个字那么直白。它是绕了个弯子说的：榜上有孙山的名字，孙山是最后一个；你的名字在孙山外头——那就是没了。
用到今天，它成了"考试没考上"最客气的一种说法。客气到什么程度？客气到说这话的人，其实是在给你留一张脸。
它的来历，出自宋代范公偁（chēng）的《过庭录》。主角就叫孙山，吴地人。
先说宋朝的考试。
宋朝的科举分好几道关。第一道叫"解试"，在各个州考，考中的叫"举人"，拿了举人才能去京城参加省试。州里的解试，三年一次，一个州几千人报名，取几十个。
这几千份卷子怎么判？宋朝的办法是"糊名"和"誊录"。糊名，就是把考生姓名籍贯那一块糊住；誊录，就是专门找人把卷子重抄一遍，让考官连笔迹都看不见。
这套制度在宋代是全世界最先进的选拔办法。它把"人情"堵掉了一大半。
可它堵不住榜下的那几十个人。
所以"榜"这个东西，在宋代是件大事。榜贴在州学的墙上，从第一名叫到最后一名。第一名是"解元"，最后一名没有名号，就是个名字。
看榜的人，都是从下往上看的。
从上往下看的是别人的事。从下往上看，先看自己有没有，再看比自己高的有多少。
孙山是吴地人。《过庭录》给他的评语只有五个字："滑稽才子也。"
滑稽，不是今天说的"搞笑"。在古汉语里，滑稽是"能言善辩、说话让人没法生气"的意思，《史记》里专门有一篇《滑稽列传》，写的都是这种人。
这种人在乡下很吃得开。谁家有事，都愿意请他说两句。
那年他要到外州去应举。同乡里有一个人，把儿子托给了他，让他带着一起去。
这事在宋代很常见。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出门远行，家里不放心，就托个有经验的人带着。路上住店、投文、报名、进场，都有讲究，没人带，容易出岔子。
两个人上路了。
路上是什么样子，书里没写。按宋人的记载，大概是这样：走旱路，或者搭运河上的船；带一只书箱，箱里有经义、有诗赋、有几件换洗衣裳、有一小包干粮；住的是官办的驿铺或者便宜的客店；到了地头，先去投状，把籍贯、年龄、三代名字报上去，等州里审核。
审过了，进场。一场考几天，吃睡都在里面。
考完，等榜。
这一段最难熬。宋人写这种等待，写得很多：睡不着，算日子，找人打听，看别的考生脸色。
榜出来了。
孙山先挤到墙前，从下往上看。
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名字：孙山。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往上找——找那个同乡的儿子的名字。
从下往上，一行一行，看到第一名。
没有。
《过庭录》写这个结果，用了两个字："失意。"乡人之子失意。
——注意用词。"失意"不是"落榜"。落榜是事实，失意是心情。范公偁记这件事的时候，先记的是心情。
按规矩，两个人都该回家。可落榜的人不好回家。
落第的读书人，通常要在外面再留一阵子。有的人留在州里等下一次，有的人找个书院再读一年，有的人就是不肯走——因为回去要面对一村人的眼光。
孙山先回了。
他回到乡里，还没进家门，乡人已经来了。
那位父亲问得很急，也很客气，问的是："我儿子怎么样？"
这是一个人一辈子最难回答的几句话之一。
孙山没有说"没考上"。
他说了两句诗：
"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解名"就是发解的名单，也就是榜。"尽处"是尽头，最后。
整句话翻成白话：榜上名字排到头，最后一个是我孙山；您家公子，还在孙山外头。
这句话没有一句是坏消息。
它先说了自己：我在榜上，最后一名。它再说对方：令郎在我后头。
可"我后头"是什么意思？榜到孙山就完了，孙山后头没有名字。所以"更在孙山外"，就是"榜外"，就是没有。
一句诗，说完了两个事实：我考上了，你儿子没考上。而且——我考得极险，险些也在这外头。
这两句诗传了一千年。
传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它多高明，是因为它太有用了。
你想想那位父亲听到这句话时的处境。他要是听到"你儿子没中"，脸上当场就得挂不住；村里人第二天就会传，说他家儿子连孙山都不如。
可孙山给了他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不是撒谎，是把真话包了三层：先说自己的名次，再让对方的处境从比较里自己浮出来。听的人一开始还以为在说自己，听完才明白。
这就是"滑稽"这两个字的意思。会说话的人，不是把坏消息说成好消息，是让坏消息落地的时候，不砸到人的脸。
不过我也想过另一面。
那位父亲听懂了吗？多半听懂了。他可能笑了一下，说了句"有劳"，然后把儿子叫进屋。
孙山这一趟差事，办得算漂亮。他带人出去，人没考上，他把人留在外头自己先回来——这件事本身有点不厚道。可他又用两句话，把这份不厚道补住了。
一个"最后一名"，能替人挡的事，也就这么多了。
孙山这个名字，后来成了一个坐标。
宋以后，所有落榜的人都被说成"名落孙山"。一千年来，中国有多少读书人在这四个字里过了一生——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孙山是个真人，是个吴地的才子，考过一次试，考了最后一名，然后回家替人捎了句话。
那句话本来是给一个人听的。后来被所有人听见了。
记下这件事的人叫范公偁。他是范仲淹的曾孙，北宋末南宋初的人，写了一本《过庭录》——"过庭"两个字出自《论语》，是儿子在庭中快步走过、接受父亲教诲的意思。书里记的多半是他听来的士大夫逸事，篇幅都很短，一条就几十个字。
孙山这条，也在里面，连头带尾不到五十个字。
五十个字，撑了一千年。
顺便说一句：孙山那次考上之后，史书上再没有他的记载。解试中了，还要去京城考省试、考殿试。他有没有考上，做了官没有，没人写。
一个成语留住了他。留住的是他最不体面的那一刻——榜末。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排在最后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