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田里的热气往上走。
热气碰到凉凉的草叶。
就变成了小水珠。
一颗。
又一颗。
水珠坐在叶子的边上。
圆的。
亮的。
月亮照它一下，它就亮一下。
孩子蹲在田埂上看。
他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爷爷说：不是。是地里的水，自己走上来的。
孩子说：水会走路？
爷爷说：会。白天它藏在土里，夜里土热了，它就往上跑。
孩子说：跑上来做什么？
爷爷说：跑上来歇一歇。
孩子伸手要碰。
爷爷说：别碰。
孩子说：为什么？
爷爷说：你一碰，它就滚下去了。
孩子把手收回来。
他趴得更近。
他看见水珠里面有东西。
他说：里面有一个月亮。
爷爷说：还有一片叶子。
孩子说：还有我。
爷爷笑了。
孩子说：那它为什么不掉下来？
爷爷说：叶子上有一层细毛。水珠站不住，就圆圆地坐着。
孩子说：那它坐得住吗？
爷爷说：坐得住。它坐得很轻。
孩子开始数。
一片叶子上一颗。
下一片叶子上两颗。
再下一片三颗。
他数到第七片叶，就数不清了。
风来了。
叶子动。
水珠跟着动。
有一颗滚到叶尖上。
它停了一下。
然后掉下去了。
孩子说：它摔了。
爷爷说：它没摔。它掉到根上了。
孩子说：根在下面？
爷爷说：根在下面。它落下去，正好给根喝。
孩子说：那它明天还上来吗？
爷爷说：明天夜里，它再上来。
孩子说：它不累吗？
爷爷说：它不走远路。它就在这一棵草上，上去，下来，上去，下来。
孩子说：那它认得这棵草吗？
爷爷说：它就在这儿生，在这儿走。它走不远。
中国的节气里有一个叫白露。《诗经》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老辈人说，露水是地里的汗，天亮以前最凉，太阳一出来就收走了。
孩子站起来。
他的鞋湿了。
他说：我踩到露水了。
爷爷说：不要紧。露水不脏。
孩子说：那它去哪儿了？
爷爷说：在你鞋上。一会儿就干了。
孩子低头看鞋。
鞋面上有一点深色。
他往家走。
草叶在脚边擦过去。
裤脚湿了一截。
院子里，鸡还在架子上。
灶上的水壶轻轻地响。
他躺在炕上。
他想起那颗水珠。
从叶尖上滚下去。
滚到根上。
他想：根在下面喝水，喝得很慢。
屋子里很静。
窗纸有一点白。
晚安，露珠。
晚安，喝水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