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是不锈钢的,一米二长,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上午九点,一扇白条猪抬上来,八九十斤,皮朝下,骨头朝着人。
李志鹏站在案板前,左手拿刀。
他把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从后腿内侧下刀,挑开一层薄薄的筋膜,一条小里脊就出来了。手指长短,粉红色。一头猪只有两条。
他把小里脊搁到旁边的托盘里,说这个炒菜最好。
接下来是后腿。刀尖在第二节骨头那儿划一道,手腕一压,整条后腿从扇上分下来。再剔后肘,刀顺着关节走,三五下,一块完整的肘子离开骨头。
然后是排骨,是前腿,是五花。
不砍,也不剁。一扇猪剔完骨头、分好块,一分钟多一点。
案板前面站了三四个同事,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把刀在骨缝里走。刀过之处,肉是整的,骨是净的,骨头上不带一丝筋。
剃下来的骨头堆在一边,前腿骨、后腿骨、肋排、脊骨、尾骨、棒骨,各归一堆。骨头也有人买,回去熬汤。
一把刀
他说,剔骨不靠力气,靠的是对骨头的熟悉。
猪的骨头不是一整块,是一节一节搭起来的。关节处有缝,刀尖顺着缝走,轻轻一别,骨头就下来了。硬碰硬,刀刃先崩。
排骨最见功夫。排骨上带的肉多了,底下那块肉就卖不上价;带得少了,排骨本身又没人愿意买。多厚算合适,没有尺子量,全凭手上的感觉。
这份感觉是三十多年攒下来的。说不清,也教不快。
剔骨要认三处大关节:肩、髋、脊。肩关节藏在前腿根上,髋关节在后腿根上,脊柱一节一节,从颈一直排到尾。刀先找缝,再进缝,进了缝就省力;找不到缝,硬往里推,刀钝,人也累。
他说过一句,艺无止境,干这个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肉要分得整齐。前腿、后腿、五花、里脊、排骨、肘子,一块一块摆开,边是齐的。顾客站在柜台外头看,第一眼看的就是整不整齐。整齐了,人才愿意问价。
分好的肉各有各的去处。里脊最嫩,切丝切片都行;前腿筋多,剁馅香;后腿瘦,适合炒;五花一层肥一层瘦,数得出三层,做红烧、做扣肉;梅花肉藏在肩胛上,花纹像雪花,煎着吃。板油整块撕下来,另放一个盆里。
这些讲究,他在摊子上讲了三十多年。讲得多,手上就有了准头:顾客说要两斤肉馅,他一刀下去,上秤多半是两斤一两。
刀每天磨。磨刀石泡在水盆里,磨的时候刀背贴石,角度不能变。一变,刃口就圆;圆了,切不透筋膜。
剔刀窄,刃薄,只干剔骨的活。砍骨另有一把,厚,重,落到砧板上是闷闷的一声。两把刀不能混用,混了,剔刀的口就废了。
柜台里的温度是冷的。肉从冷库出来,一路都在低温里,出柜台之前不能放太久。
凌晨三点的土路
一九八八年,他十六岁,初中毕业。
家里条件不好,他没再念书。那年他开始卖猪肉,成了个体户。
没有师傅,也没有本钱。他先跟着人学收猪,自己在家宰,第二天拉到市场上去卖。
收猪要去附近的村里。猪得看过才买:看牙口,看膘,看走路稳不稳。买回来的猪先拴在院里,喂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动手。
宰猪有一套顺序。烧一大锅水,水温要试,手伸进去烫得能忍住就差不多了。血放净,把猪抬进大盆,浇热水,用铁刮子刮毛,刮不干净的地方再补一遍。然后是开膛、摘下水、劈成两半。一套下来,两个多钟头。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一辆自行车,后架上绑着肉,往北宋路菜市场去。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下了雨就是泥。车重,骑不动就下来推。
冬天最难。天冷,水凉得快,手指头冻得发木,回到家才发现裂了口子。
到市场的时候,天还黑着。挂肉,摆摊,等第一拨客人。
肉卖完了,回家收猪、宰猪。第二天三点,再起。
他说那几年辛苦,一天下来没有歇的时候。十几岁的孩子,整天一身脏衣裳,一顶破棉帽子,净是油。
他也说,苦虽苦,可那时候学的东西最多。
母亲看着他辛苦,劝他换个行当。他没换。他说既然干了这一行,就要干出个样来。
那时候用的是杆秤,一提一放,秤砣在秤杆上挪。秤上不能做手脚,做一次,这一条街的人就都不来了。
菜市场里卖肉的有十几家,一溜排开,木头案子,铁钩子。谁家的肉新,谁家的刀快,谁家的秤准,来买菜的人心里都有数。他那时候年轻,话不多,就在案板后头站着,等人家走到跟前。
缝了八针的拇指
他干活用左手。三十多年下来,左胳膊比右胳膊粗一圈。
右手也有活。扶肉、按骨头、压住筋膜,都靠右手。刀一滑,先伤的就是这只手。
右手大拇指上有一道疤。最长的那道,是剔尾骨的时候被刀挑的,缝了八针。到现在,一到冬天那个指头还发麻。
尾骨小,藏在肉里,位置又深。剔的时候人要弯下去,刀得贴着骨面走,手腕的角度很别扭。这样的活,一天要做几十次。
刚开始那几年,他的右手大拇指经常受伤。刀不快,使劲就大;使劲大,一滑就是一道口子。伤口好了再干,干了再伤,慢慢地,手上就知道刀该怎么握,别人看是快,他自己是稳。
早年他还自己宰猪。放血、烫毛、开膛、劈半,一套下来两个多钟头。后来不让私人屠宰了,肉从肉联厂进,他才只管分割这一道。
到了超市,量比摊子大了。平时一天卖三五头猪,赶上活动,十几头也正常。刀一天到晚不停,越切越快。
二〇一二年,他卖肉的那个菜市场拆迁。
他在附近一家连锁超市的生鲜区找了份活,还是分割。地方从露天的棚子换成了亮着灯的柜台,刀还是那把刀。
超市有超市的节奏。早上开门前把肉分好、上柜,白天随卖随补,卖得快的时候,一扇猪两三个钟头就下去一半。台面上不能见血水,隔一阵就要擦一遍。
不缺斤两
有位老太太,常领着她刚会走路的小孙女来买肉。一买二十多年。后来搬走了,还打车回来买。
那时候小孙女还得抱着,后来自己会走路,再后来上了学。
他卖肉有个习惯,先问买回去做什么。
炒菜、炖汤、包饺子,部位不一样。炒菜要里脊、要前腿,炖要五花、要肘子,包饺子得带点肥的。指错了,人家做出来不好吃,下回就不来了。
秤给得足。他从不缺斤少两。
摊子上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不在他这儿买,就绕到别家去;也有人宁可多走两条街。名气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攒了几年,慕名来找他买肉的人就多了。
超市生鲜部肉禽科的负责人说,李师傅的技术在整个石家庄都数得着,为人厚道热情,所以大家都乐意跟他学。
二〇二一年,他分割猪肉的视频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一扇猪,一分多钟,不砍不剁,肉块整整齐齐。网友管他叫“左手刀”。
评论区里有人说,切肉怎么跟切豆腐一样。
教出去
那年他四十九岁。
剔骨是体力活。一扇八九十斤,一天几十扇,胳膊先撑不住。他说,年龄大了,肯定就干不动了。
儿子对这一行不感兴趣,不想学。
他就想把手艺教给想学的人。
短视频账号叫“左手刀鹏哥”,粉丝一百多万。视频是手机架在案板边上拍的,不剪花活,一个部位一个视频:刀从哪儿下,这块肉适合怎么吃,淋巴长在哪儿,切的时候要怎么剔干净。
有些细节他讲得比店里教得还细。比如淋巴,长在哪儿,什么颜色,怎么一刀下去整块带走,不留一点在肉里。这种事顾客看不见,可它长在肉里。
有人看了不过瘾,就找到店里来。石家庄一个小伙,二十二岁,在网上看了几个月视频,跑来拜师,后来留下来跟他一起干活。他说,跟师傅学到很多东西。
广东的、山东的、河南的也来过。他说数也数不清了。
他不收钱。他说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如果我的这些经验能让想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少吃点苦,那我的心愿就达成了”。
学出去的人,有的自己开了店,有的在别的超市上了岗,还有的也开始带徒弟。
他现在还在柜台里。顾客来买肉,问这块怎么做好吃,他还是那句话:先说要做什么,再说要多少。
收工前,他把案板冲一遍,用刮板把上面的油刮掉。
刀擦干,插回刀套。磨刀石从水盆里捞出来,立在窗台上晾着。
柜台里的灯还亮着。托盘里码着切好的肉,一块一块,边是齐的。
(本文事实依据《河北青年报》2021 年 7 月 8 日报道《现实版“庖丁”!石家庄男子切割整扇白条猪,用时仅 1 分多钟》,及中国新闻网同期视频采访。文中年份、时间、伤处、数字与引语,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