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早上开门,门把上挂着一袋菜。

青菜一把,豆腐一块,两根葱。塑料袋上有水珠,豆腐还是热的。
她把袋子提起来,往楼道里看了看。
楼道空的。六楼就她一户,对面那家的门早在五年前就封了,门框上还留着一圈胶带印。
她把菜提进屋,放在水池边。
这是第五袋了。
六楼和二楼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单位盖的,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窄,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扶手是铁的,刷过好几遍漆,最上面一层早就磨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黑。
陈玉兰五十三,住六楼。她在小学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半到,中午一点半走。一天站七八个钟头,切菜,打饭,刷不锈钢的餐盘。
她离了十三年。儿子在省城做设计,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不一定。
一个人的日子她过了很多年,早就不觉得难。
早上五点半到食堂,先把三口大锅的水烧上,再去后门接菜。土豆一麻袋四十斤,她一个人抱不动,得拖。切菜的时候站在长条案板前,一刀一刀,切到手腕发酸。中午打饭是最忙的,一个小时要过四百多个孩子,勺子要快,手要稳,汤不能洒在人家袖子上。
一点半下班,她在食堂后头吃一口剩的。回家的路上买两个馒头,一把青菜,够一天。
下午睡一觉,起来洗衣服,看电视。
电视开着,她也不怎么看,就是屋里有个声音。
老周住二楼。
老周六十一,退休前开公交车,跑的是穿城的那条线,一天来回八趟。他老伴走了四年。
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住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大多是"下班了""买了""今天冷"。说完各自上楼,她上到六层,他停在二层。
有一次下大雨,她抱着一箱纸壳子进门,纸壳子淋软了,散了一地。老周正好在楼下,帮她把纸壳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抱到楼道里,靠墙立着。
她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就这样。
冬天有一年雪大,她早上五点半出门,发现门口的雪被扫过了。从六楼一直扫到楼门口,扫出一条窄路,两边堆着雪。
她以为是物业。
后来才知道,这楼没有物业。收卫生费的是三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月十五块,收完了请人一个月来扫两次楼梯。
那天的雪,是天没亮的时候有人扫的。
停电那晚
去年夏天,变压器坏了。
整栋楼停电,从晚上七点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那天她加班,食堂有活动,收拾完已经八点半。走到楼下,整栋楼是黑的,只有三楼一扇窗透着光,是蜡烛。
她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六层。她的膝盖那阵子不太好,上一层要歇一下。
她摸着墙往里走,走了两步,二楼的门开了。
一道手电光照在楼梯上。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背心,手里一个铁皮手电,那种老式的,长方块,很沉。
他说,上来吧。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说,我送你。
他没多话,先上了两级台阶,把手电举高,让光落在她脚前面。
她跟在后面。
一层,两层,三层。
到四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扶着扶手喘气。他也停下,手电照着墙,不说话,也不催。
她说,你歇着吧,我自己上去。
他说,快到顶了。
一直到六楼,光落在她家门口那块地垫上。
她说,到了,谢谢你。
他说,嗯。
然后转身下楼。
她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到二楼,门响了一下,又合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屋里没电,闷得厉害。她拿扇子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手电的光,照在楼梯上,一晃一晃的,很稳。
第二天她买了一袋橘子。
晚上收拾了一罐自己腌的萝卜,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口用保鲜膜封了两层,橡皮筋扎住。
她端着下楼,放在二楼门口的地上,敲了两下门,转身就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罐子回到她门口。
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放着两个橘子。
门把上的菜
入冬以后,她的膝盖更不行了。
下楼要侧着身子,一格一格下。买菜成了大事,一趟回来,两个胳膊都勒出红印子。
第一袋菜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上出现的。
她以为是送错了。提着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没人来认。
第二袋是隔了两天。第三袋是周末。
都是青菜、豆腐、葱。有一次多了一小块肉,用保鲜袋装着,还带着凉气。
她把菜做了,吃了。洗碗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她问过三楼那个收卫生费的男人,问过一楼开小卖部的老太太,都说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意思。
她说,怎么了。
老太太说,没什么,你上楼吧。
她转身要走,老太太又叫住她:小陈,你那个酱油没了没有,我这新到了一种,零添加的。
她说,还有。
老太太说,有就好。
她走到门口,老太太在后头说了一句:有人给你买菜,是好事。
她没回头。
过了几天,她下楼倒垃圾,听见二楼拐角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老周这是天天往六楼跑啊。
另一个说,人家一个人过,也正常。
前一个说,正常什么,都这岁数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垃圾袋很沉,勒得手指发白。
她没有下楼,转身回去了。
从那天起,她改走另一个单元门。
那扇门在后院,绕过去要多走六十多米,还要过一段没有灯的小路。她宁愿绕。
三楼的小孩
腊月里她感冒了,躺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力气烧水,第二天只能喝凉白开,第三天连水都懒得倒。
第四天早上,她扶着墙起来开门,想看看外面什么天。
门把上挂着一袋菜。青菜,豆腐,还有一小把挂面。
袋子上压着一张纸。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上还有毛刺。上面用铅笔写着六个字:
菜放门口了,别下楼。
底下落了个名字:老周。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屋,穿了外套,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下走。
二楼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里面有响动。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身上是那件旧的蓝工装。屋里地上摊着报纸,一个拆开的水龙头躺在上面。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三天没下楼。
他说,我没上去过。
她说,那菜是谁挂的。
他把扳手放在鞋柜上,说,三楼那孩子。
她说,哪个孩子。
他说,就三楼戴眼镜的那家,他儿子,上初二。我给他五块钱一趟,让他把菜挂你门把上。
她说,挂了多少趟。
他说,也没多少。
她说,多少。
他想了想,说,一个多月吧。
她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一趟,一个多月,三十几趟。
她说,你给他一百五。
他说,孩子帮我跑腿,我给钱,正常。
她没说话。
他说,我这楼上楼下的,天天往上跑,人家怎么看你。
她说,你都六十一了。
他说,六十一怎么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低下头,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进来坐吧,我给你倒点热水。
她说,不了。
她转身往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她说,明天别买菜了。
他抬头看她。
她说,我下来跟你一起吃。
两扇门都开着
儿子是腊月二十六回来的。
晚上吃饭,儿子忽然说,妈,楼下那个老周,是不是常来。
她说,没有。他不上来。
儿子说,楼下张姨跟我说的。
她把碗放下,说,张姨说什么了。
儿子说,她说老周天天给你买菜。
她说,是买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要真想找个人,我不拦。我就是怕人家说闲话。
她说,我五十三了。
儿子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辈子被人说过。你爸走的时候,也有人说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一直看着碗里那块鱼。
儿子没再说话。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她把门口那两袋菜提起来,一袋是昨天的,一袋是今天的。
她拎着,一层一层下到二楼。
她敲门。
他开门,看见她手里两袋菜,有点慌,说,我正想上去拿。
她说,以后别挂了。
他说,哦。
她说,一起吃。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水龙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我这儿就一个锅。
她说,我有两个。
现在两家门都开着。
菜在她家,电饭锅在他家。中午她下班回来,先把菜洗了,端着下楼。他焖饭,她炒菜。两个人坐在他那张小方桌边上吃,桌子太矮,得把凳子往里挪。
正月里有一天,他去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
她不爱看戏,坐着没说话,慢慢吃。
过了十分钟,他把台换了,换成新闻。
她说,你看你的。
他说,我也不看。
两个人就听着新闻,把饭吃完。
还有一件事她后来才发现:他吃得很慢,一碗饭要吃二十多分钟。
她说,你怎么吃这么慢。
他说,开车开惯了,一口一口吃,吃完好上路。
她说,现在又不开车了。
他说,改不了了。
楼道里的老太太们还在说。
有一次她提着菜下来,正好碰见一楼那两个。她们住了嘴,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也笑了一下,说,今天买了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
黑着,谁上来都要跺一脚,灯才亮。
上个礼拜,老周搬了个梯子,把灯泡换了,又加了一个,装在三楼拐角。
现在从一楼到六楼,跺一脚,整层楼都是白的。
她晚上回来,跺一脚,灯亮起来,能看见自己家门口那块地垫,也能看见二楼门口摆着的那双旧布鞋。
楼里很静。
她听见二楼有人揭开锅盖,又盖上。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