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一个上午,山里的雾还没散尽。

索道在山谷上空走,一根钢丝绳拉着吊厢,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绳下面是一排钢支架,隔几十米一根,一根比一根高。吊厢经过支架的时候,会轻轻颠一下。
李建华站在一根支架的顶上,离地二十多米。立柱是钢的,脚底下只有一层窄窄的检修平台,边上围着半人高的护栏。他一手扶着立柱,一手把耳朵贴到轴承座旁边。
“现在,我来听一下轴承,下段,14 号支架正常。”
他对着对讲机报了一句,声音很平。
听完了,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支架连接处的螺栓。然后顺着钢梯往下走。
回到地面,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山里的太阳一出来,雾就往上走,一会儿工夫,站房的顶露出来了,山谷里的树也露出来了。
蹲在旁边
二〇〇四年,他从农村进城务工,进了索道这一行。
那时候他对索道维护一窍不通。钢丝绳怎么走,轮组怎么转,抱索器怎么咬住吊厢,一样都不知道。
师傅检修,他就蹲在旁边看。
不是站着看。蹲下去,视线跟师傅的手一样高,看得清每一颗螺丝是从哪个方向拧的。他把拧螺丝的顺序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先松哪一颗,再松哪一颗,最后紧回来的时候倒着来。
为什么要按顺序,他当时不懂。可他先记下来。
笔记本后来记满了。除了螺丝,还有各种声音:轮子过支架是什么声,钢丝绳抖是什么声,电机起动的时候先是哪一声。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自己看得懂的字。
索道这东西,看着简单:一根绳,几个轮子,一头拉,一头放。拆开看,零件不少。驱动机在站里,钢丝绳绕过驱动轮和迂回轮,一路架在支架上;支架上有托索轮组和压索轮组,托着绳子往上走,压着绳子不让它跳;吊厢靠抱索器咬住钢丝绳,咬得松了要滑,咬得紧了伤绳。
哪个部位先出问题,班里的老师傅多半凭经验就能指出来。他不行,只能一样一样记:这个轮组上次换是什么时候,那个轴承上次加脂是哪一天,记在本子上,翻起来比记在心里靠得住。
机房在站房后面,夏天闷,机器一开,屋里比外头热好几度。冬天又冷,风从门缝里钻。值班的人一坐就是一天,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一排数字:速度、电流、张力、风速。
数字正常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做。不正常的时候,先停机,再查。
两腿发颤
第一次爬支架,他记得很清楚。
二十多米高,钢梯是直上直下的,一格一格往上攀。爬到一半,山风从侧面吹过来,整个人跟着晃。
两腿直颤。风一吹,脚底下空落落的。
后来他想了个笨办法: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别人还没来,他先爬一趟。爬上去,站一会儿,再下来;再上去,再下来。手掌和脚底磨出血泡,破了,缠上胶布接着练。
腿后来不颤了。
高空作业有规矩。上支架之前先系安全带,挂钩挂在指定的位置,工具要有防坠绳,扳手掉下去比人掉下去更常见。风速超过限值,人就不上去了。雾大看不清绳,也不上去。
这些规矩写在纸上,纸上写不出钢梯的温度。太阳晒了一上午,扶手烫手;冬天早上结霜,手套一按就打滑。
支架上的活,多半是换轮衬、加油脂、紧螺栓。轮衬是塑料的,磨薄了要换,一片一片卡进轮槽里,卡不严,绳子走过去就跳。加油脂要用油枪,一枪一枪打,打多了溢出来招灰,打少了轴承发热。
干这些活的时候,人得蹲着或者半跪着。平台就那么大,转个身要挪脚。
五公斤
大觉山的索道,支架高三十多米,零件损耗快。
换一个轮组,过去要背三十多公斤的工具上去,五个人一起干。工具沉,人上去了,手上还要腾出来扶稳,动作一慢,在高空待的时间就长。
他白天蹲在支架下面记参数,晚上对着图纸推。哪个零件先坏,为什么先坏,换的时候哪一步最费劲,一条一条列出来。
参数要记细:轮组的摆幅多少算正常,轴承温度升到多少要停,钢丝绳哪一段磨损得快。这些东西手册上有范围,实际用起来还得看这条索道自己的脾气。山上的风、雾、温差,都跟平地不一样。
图纸他看得慢。一张装配图摊在桌上,看一段,抬头想一想,再低头看。看不明白的地方,第二天去现场对着实物找。
后来他用废旧零件试制了一个专用工具,五公斤。
有了这个工具,原来五个人干的活,两三个人就能干。人少一半,在支架上待的时间也短了。
这些年他改的检修方法有三十多种,参与的技术革新五十多项。都是从小地方改的:一个卡扣的方向,一根拉杆的长度,一个扳手加一截短杆。
换轮组是最常见的活。先停索道,锁住驱动,挂上安全绳;再松开抱索器,把旧轮组从轴上退下来,用绳吊到平台上;新的轮组吊上去,对孔、装轴、按力矩拧紧;最后手动盘车,看转起来有没有涩感。
库房角落里堆着换下来的旧件。轴承、轮衬、卡扣,锈的锈,磨的磨。别人看是废铁,他看是材料:这一段管子还能锯,那个卡扣改一改还能用。他的那个工具,就是这么一点点拼出来的。
三十多米高的地方,这几步每一步都慢。工具重一公斤,慢的不是一公斤的事:人要腾出一只手扶工具,另一只手就没法扶稳。他的五公斤工具,改的正是这一步——把原来分开的几件家伙合成一件,卡上去就能用,不用一只手托着。
一个证
二〇一三年,他考下了客运索道安全管理 A 证。
考证要背的东西多:规程、参数、应急处置。他文化底子薄,笔记抄了三遍,抄一遍背一遍。
钢丝绳的检查最见功夫。一拃一拃摸过去,摸断丝,摸磨损,摸有没有锈。断丝在一个捻距里超过多少根就要报废,磨损到了直径的多少就要换,这些是硬指标,不能凭眼睛看个大概。
索道每年要检验,检验之前自己先查一遍。查出来的问题,写在本子上,一项一项改。
证拿到手,他明白了一件事:以前记的是“先松哪一颗”,现在知道的是“为什么是这一颗”。螺栓的力矩有数,钢丝绳的报废有标准,风速超过限值必须停运,这些不是师傅的经验,是写在规程里的线。
线不能碰。
他常说一句话:索道安全没有侥幸,必须把风险挡在萌芽前。
每天早上索道开动之前,要空载跑两圈,一圈慢,一圈快。跑的时候听声音,看摆动,摸一摸电机外壳的温度。这一趟跑完,才上第一个吊厢。
白天有人在站台值守,有人在机房盯运行参数。晚上游客走了,索道不停,还有一趟晚检:把检修车挂上线,沿着线路走一遍,每过一个支架停一下,看轮组有没有异常扭摆,听车厢经过时有没有杂音。
看、听、闻,三样都要用上。看的是轮子转得正不正,听的是有没有不该有的响,闻的是线缆有没有焦糊味。
徒弟
二〇二四年,以他名字命名的工作室成立,聚了八个年轻人。
工作室不大,一张长桌,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他们在那儿拆旧件、画草图、算尺寸。一个改法想出来,先做出来试,试不成再改。
他教人的方式跟当年师傅教他不一样。师傅教他,他蹲在旁边记;他教徒弟,是让人自己上手,他在旁边看,看完再复盘:这一步为什么这样做,那一步错在哪儿。
他不喜欢人死记。拧螺丝的顺序可以背,可要是哪天螺栓的规格换了,背下来的顺序就不管用。他让人先明白这个零件受的是什么力,再决定先松哪一颗。
索道的领班洪卫是他的徒弟。洪卫说,师傅毫无保留,手把手教技巧,面对面解难题。
到现在,他培养出三十二名专业技术人才。
来的年轻人里,有人干了两年就走,嫌山上冷清。留下的,多半是能把一架支架从上到下摸一遍的人。
太阳升高了,雾散开,山谷里的树看得清了。
李建华回到值班室,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扳手按大小排开,一把一把擦干净,再插回袋子里。安全带卷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窗外的索道又开始转了。第一个吊厢从站里出去,慢慢升上去,绳子在轮组上轻轻一颤,又平了。
桌上的对讲机还开着,里面偶尔有人报一句:某某号支架正常。
(本文事实依据《江西日报》2026 年 8 月 9 日报道《以工匠精神护航索道安全》(人民网江西频道转载)。文中年份、数字、现场细节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索道早检、空载试运行、支架巡检等为行业通行工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