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山里的热气往下沉。

一辆摩托车从乡道上拐进来,停在一段碎石路边。骑车的人穿一件迷彩短袖,皮肤黑,小平头。他把两只大号塑料筐从后座上卸下来,往路边一放,理了理筐绳,转身钻进梨园。
树上的梨套着黄色的保护袋,一个袋一个梨,密密地挂着。风一过,山坡上的驱鸟器簌簌地响。
园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树,只有袋,只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
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抬手剥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只水晶梨,圆,皮薄,透亮。他捏了捏,又看了看,把袋子重新合上。
“昨天摘的梨今天全卖完了,趁着凉快,下午接着采。”
昨天他摘了两百多斤,拉到县城,一天卖光。
筐是塑料的,大号的,装满了六七十斤。筐沿磨得发白,边上有一道裂口,用铁丝缠过。
摘梨要托着拧。手托住果子,往上一旋,果柄从枝上脱开,不能硬拽。拽下来的梨,蒂上带一块皮,放两天就烂。
他摘一只,放进筐里,用袖子把筐沿擦了擦。
一百多棵树
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想过要靠这个吃饭。
那年家里分到一点坡地,他在坡上栽了一百多棵梨树。苗是别人的,栽法也是跟着别人学的: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栽下去,就算种了。
坡地不平,一百多棵分散在几块地里,上去一趟要绕着走。地薄,石头多,挖坑先得把石头撬出来。
头几年,树长得慢。果树有个说法,桃三杏四梨五年,意思是梨树从栽下到结果要五年。五年里,树不能荒,要除草、要施肥、要防虫。荒一年,后面几年都补不回来。
他那时候不懂。别人怎么干他就怎么干,施肥凭感觉,修剪凭眼睛,看见虫子就打药。收成一年好一年坏,好的时候一车,坏的时候半车,梨还小。
没经验,也没有人系统地教。村里种梨的多,可一家一个说法。
梨树还要授粉。一片园子里不能只种一个品种,得有能对上花期的授粉树,不然花开得再满,坐果也少。这些讲究,是后来才一点点弄明白的。
头五年最难熬。树还小,一年一年往上长,看得见的是枝,看不见的是根。地里要除草,要松土,要防虫,要防旱。人家说梨树五年才结果,这五年里,园子里只有投入,没有收成。
第五年开始挂果。头几年的果小,产量也低,这是梨树的规律,急不来。
树形也要管。枝条直立着长,营养全跑树上去了,果结得少。要把枝拉开,让树冠张开,像一把伞。拉枝用绳,一头拴枝,一头拴在地上的木桩上,拴一个夏天,枝就定了型。
跟着人学
后来他换了个办法:白天问人,晚上看手机。
白天,他往别人家的园子里跑。谁的园子结得好,他就去看,看人家的树怎么留枝,看人家的果怎么套袋,看人家的地怎么施肥。看完了问,问了记着,回来在自己园里试。
管护这活,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
冬天剪枝。落叶以后到开春之前,把树剪开,哪根枝留,哪根枝去,哪根枝要拉平。枝条要疏,不疏就密,密了不透光,果结在里层,不上色。
春天疏花。花开得太满不是好事,花多果多,果就小。要摘掉一部分,一簇花留一两朵。看着手狠,其实是为了让剩下的长得好。
花谢以后疏果,然后套袋。袋子一罩,虫少、药少、皮色也干净。套袋要赶时间,早了梨太小,晚了对皮不好。
套袋是个细活。袋子是纸做的,底下留两个小孔透气,袋口有一根细铁丝。把袋撑开,罩住果子,袋口往果柄上一收,铁丝一拧,成了。拧松了袋子会掉,拧紧了勒伤果柄。一棵树套几百个,一天下来手指头疼。
快到成熟的时候要摘袋。分两次摘,先撕开一个口,让果慢慢见光,过几天再全摘。急着一次摘掉,皮会晒伤,一道一道的褐斑,卖不出去。
晚上,他坐在屋里看手机。短视频里有人讲修剪,有人讲施肥配比,有人讲什么时候打什么药。他不全信,看完了到园里试,试出管用的,就留下来。
打药有打药的规矩。什么时候打,打多少,安全间隔期多长,都写在药瓶上。早些年这种事凭经验,现在得看说明。打多了,虫是死了,果上留残,卖不出去;打少了,虫没死,一树的叶啃成筛子。
施肥也是。光上化肥,土会板结;光上农家肥,劲儿不够。什么时候上基肥,什么时候追肥,氮磷钾怎么配,得看树的长势。叶子太绿、枝条徒长,就是氮多了;叶子发黄,可能是缺铁。
病虫要防在前面。梨树怕锈病,怕食心虫,怕梨木虱。锈病一起,叶子上先起黄斑,然后果上长疙瘩;食心虫钻进果里,外面看不出来,切开才知道。等到看见虫子再打药,已经晚了。
防的法子也换过几轮。早先见虫就打,后来挂诱虫板、挂迷向丝,把虫子弄糊涂,让它找不着对象。药也用得少了。
四亩到十亩
原来的园子不足四亩,地块散,一坡一坡的,靠天吃饭。
他把边上的荒地也开出来。坡地不能平,就顺着山势做成梯带,一梯一梯往上,每一梯种一两行。梯壁用石头垒,垒不牢,下大雨就塌。塌了再垒。
树也慢慢加。从一百多棵,加到几百棵。
加树不是一年加上去的。栽一片,管几年,等挂果了,看着行,再栽一片。栽多了管不过来,树反而长不好。
近十亩的园子,一个人管。选苗自己去,施肥自己配,修枝自己上。忙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山,中午在树下歇一会儿,下午接着干。
忙的时候要请人。疏果、套袋、摘梨,都赶日子,一个人干不完。请来的多是村里人,一天工钱,管一顿饭。
梯带园子比平地的园子费工。坡上不去车,肥要一袋一袋背上去,果要一担一担挑下来。走的路比平地上多一倍。
开荒是最苦的几年。坡上原先长着杂草和灌木,先割,再挖,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堆在边上。梯壁要用石头垒,垒一层,填一层土,踩实。垒不牢,一场大雨就冲垮,冲垮了第二年再垒。
水也难。山上没有水渠,靠蓄水池接雨水,旱的时候拿桶挑,一担水浇不了几棵树。后来园子里铺了管子,才省下些力气。
采果是最累的一段。筐装满了五六十斤,从坡上挑下来,一路要看着脚下,踩空了人跟筐一起滚。挑到路边倒进大筐,再回去挑第二趟。一天下来,肩膀是麻的。
一辆摩托车
早年卖梨,全靠一辆摩托车。
后座上绑两只筐,一筐几十斤,车一开,筐跟着颠。他骑着车往圩镇去,往县城去,往周边乡镇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兜售。价钱人家说了算,卖不完再驮回来。
圩镇上有集市,逢日子赶。人多的时候,一上午能卖掉半车;人少的时候,站一天也卖不动。梨装在筐里,筐摆在脚边,人来人往,得招呼,得让人尝。
梨怕热。熟了的梨放两天就软,软了就没人要。所以那时候卖梨是要抢时间的,摘一批,卖一批,卖不掉的只能降价。
留一片不采
近两年他改了卖法。朋友圈里发梨园的照片,短视频里拍树、拍果、拍摘梨。看的人多了,有人问价,有人要地址,有人直接开车上门。
上门的人有个心思:图片再清楚,也不如自己站在树下看一眼。看树怎么长,看果怎么结,看这片园子是不是真的。
所以每年他都留一片树不提前采。
这片树上的梨,专门留给上门的客人自己挑。客人来了,进园,看中哪只摘哪只。
上门的人不一定买多少。有人摘十斤,有人摘两斤,摘完了还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他都陪着,不催。
六月底七月初开始采,一批一批地熟,也就一批一批地采。采下来的梨要分级,大的小的分开装,磕碰过的另放。装筐的时候底下垫一层软草,上面再盖一层,路上不颠坏。
一万多斤梨,就是这么一筐一筐出去的。
一个钟头,两只筐就满了。
筐底先垫一层草,梨放进去,一层一层码,码到沿口为止。
他把筐搬到摩托车边,一只一只往上抬,用绳子捆了两道,拽了拽,绳不松。
两只筐在后座上并排立着,中间的缝用一件旧衣裳塞住,免得互相磕。
客人提着刚摘的梨走了,车拐上乡道,声音越来越远。
李春跨上车,脚一蹬,发动机低低地响起来。两只筐在后座上晃了一下,稳住了。摩托车顺着碎石路往下走,拐过山嘴,看不见了。
坡上的梨还挂着,袋子在阳光下一排一排地亮。
那片留着不采的树上,还有一半没摘。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江西频道 2026 年 7 月 9 日报道《江西定南:一园梨香漫山野》(郭水华、廖泽琳)。文中年份、数字、场景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冬剪、疏花疏果、套袋、分级装箱等为梨树栽培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