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屋檐下有一只蜘蛛。
它从梁上垂下来。
一线。
又一线。
风来了。
线在风里轻轻地荡。
蜘蛛等风停了。
它把第一根丝挂到柱子上。
第二根挂在窗框上。
第三根挂在晾衣绳上。
第四根挂回梁上。
孩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下面看。
他把头仰起来。
他不敢眨眼。
他问奶奶：它为什么不白天结？
奶奶说：白天有鸟，有鸡，还有你。
孩子说：我不碰它。
奶奶说：它不知道。
孩子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蜘蛛一圈一圈地走。
从里往外。
一圈。
又一圈。
圈和圈之间，一样宽。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
他说：差不多。
他数两个圈之间的小格子。
一格。
两格。
三格。
数到十，他又数乱了。
他数。
数到二十，数乱了。
他重新数。
又乱了。
他说：它数得清吗？
奶奶说：它不用数。它走一步，丝就出来一点。
孩子说：那它怎么知道走到哪了？
奶奶说：它摸得着。
孩子说：摸得着就不怕掉下去？
奶奶说：它脚上有小钩子。钩子挂住丝，就不掉。
孩子说：那丝是从哪儿出来的？
奶奶说：从它自己身上。
孩子说：它身上有多少丝？
奶奶说：够结一张网。结完了，它歇一歇，丝又长回来。
网结好了。
月亮从屋顶上过来。
空气里有水气。
丝上就挂住了。
孩子说：它晚上睡哪儿？
奶奶说：睡网中间。
孩子说：中间不是空的吗？
奶奶说：它留一小块空地。八只脚张开，蹲在那儿，像坐在小凳子上。
孩子说：要是有小虫撞上来呢？
奶奶说：网一动，它就知道。
孩子说：那它还睡得着吗？
奶奶说：睡得着。网动了它就知道，网不动就是没事。
孩子说：那它一夜都不睡吗？
奶奶说：它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像你夜里翻身。
中国的老话说，蜘蛛夜里结网，第二天天要放晴。天亮的时候，网上挂着露水，一颗接一颗，像线穿了珠子。
孩子打了个哈欠。
奶奶说：该睡了。
孩子说：它会一直在这儿吗？
奶奶说：会。它就在这儿。
孩子说：那我明天还来看它。
他站起来，把小板凳搬回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影里，网像一朵没有叶子的花。
他进屋了。
灯灭了。
屋檐下，网还在。
风一吹，网轻轻地动。
晚安，蜘蛛。
晚安，网中间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