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船靠了岸。
船是黑的。
篷也是黑的。
篷是竹片编的，弯成半圆，像一只倒扣过来的碗。
船上有一盏小灯。
灯是黄的。
风吹过去，灯晃一下。
孩子坐在船头。
他的脚垂在水面上。
他把脚一抬，水就从脚背上滑下去。
他问：我们今晚睡船上吗？
奶奶说：睡船上。
孩子说：船上不晃吗？
奶奶说：晃。晃才好睡。
孩子说：为什么晃才好睡？
奶奶说：人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在晃。这个晃，人一辈子都记得。
孩子说：那船也睡吗？
奶奶说：船不睡。它一直浮着。
岸上有人在收网。
网拉上来，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掉。
掉进水里，就没有声音了。
孩子看了一会儿。
他说：我听见水在响。
奶奶说：水一直在响。白天别的声音多，你听不见。晚上就听见了。
孩子把耳朵贴在船板上。
下面有声音。
咕。
咕。
他说：它在说话吗？
奶奶说：它在走路。水一直在走。
孩子说：它走到哪儿去？
奶奶说：走到河里，走到湖里，再走到海里。
孩子说：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说：天上下雨，它就回来。
灯芯短了。
奶奶把灯挑亮一点，又把它拨小。
灯上有一只小虫。
它绕着灯飞。
飞了三圈，落在灯罩上。
孩子说：它不怕烫？
奶奶说：它喜欢亮。
她说：该躺下了。
孩子在舱里躺下。
他底下是木板。
木板上铺了一层草席。
草席有一点凉。
奶奶给他盖了一条薄被。
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他听得见橹声。
吱呀。
吱呀。
船轻轻地上下。
像有人在晃一个很大的摇篮。
孩子说：谁在晃？
奶奶说：水在晃。
孩子说：水的手在哪儿？
奶奶说：水没有手。它只是动。
中国的南方水乡，出门靠船。乌篷船的篷是黑的，用竹片夹着竹叶编成，能遮雨，也能遮太阳。船家住在水上，夜里听着水声睡。
橹声慢下来。
孩子问：到哪儿了？
奶奶说：还没到。你睡吧。
孩子说：到了叫醒我。
奶奶说：好。
孩子闭上眼睛。
船又晃了一下。
他跟着晃了一下。
他数橹声。
一。
二。
三。
数到十，他忘了自己在数。
岸上的灯从窗洞里过去一盏。
又一盏。
晚安，乌篷船。
晚安，走夜路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