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年间,山东栖霞、莱阳两个县,死的人最多。
那年于七在栖霞起兵,仗打完了,案子没完。上头一句话叫连坐,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家沾了边,邻居、远亲、来串过门的,一并拖走。抓人的兵不认人,只认名单。名单是活的,会自己长,今天三个,明天三十个。
济南城南有一块演武场。那阵子场上的土一直是红的,踩上去发粘。杀到后来刀口卷了,就换别的法子。尸首堆在场上,家里人不敢来领。官面上发了话,说给棺材,算是体恤。济南城里的木匠铺,一个月里把攒了几十年的料全交出去,还不够,最后拿薄板钉,拿席子卷。
死的人多,埋得就草。城南一片荒坡,起了一坡的坟。坟上没有碑,也不敢写名字——写名字是连累活人。埋人的差役记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这一坑里放了几个。住在坡下的人说,那一带夜里有人哭,哭声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像很多人一起压着嗓子。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公孙九娘》。蒲松龄写这一篇的时候,事情过去才二三十年,栖霞、莱阳的人还在讲。他没写将军,没写朝廷,写的是一个去烧纸的书生,在一堆没有名字的坟里,被认了出来。

莱阳有个书生,后来的书上只写他叫"莱阳生",名字没留下来。
每年秋天,他都到济南来一趟,给两个同窗烧纸。两个人都死在那一场官司里,尸首没找着,只能烧纸。
那年他到城南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城墙上了。一出城门,光就薄了,草叶上挂着白霜。他找了个高一点的土包,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摊开,怕风卷走,用土块压住四个角。
风从坡上下来,纸钱不打旋,直着往上飘。
烧到一半,背后有人叫他的姓名。
他回头,看见两步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很干净的青布衫,袖口没有一道褶。是他从前的同窗朱生——也死在这件事里的朱生。
他手一松,纸钱落了一地。
朱生说:你别怕,我不害你。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就等一个活人。
莱阳生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自己刚摆好的纸钱。他张了张嘴,先问出来的是一句最没有用的话:你什么时候死的。
朱生说:三年前,跟你们一天。他笑了一下,说这地方住久了也没什么,就是没有四季,永远是秋天,草永远是这么高,霜永远是这一层。
他说他有一件事求。他想娶一门亲。女方是莱阳生的甥女——他姐姐的女儿,也在那一场官司里没了,就埋在这坡上不远。
莱阳生说:这种媒,我做不了。
朱生说:这边的规矩,要有活人做媒,才算明媒正娶。你只要点一个头,坐在那儿,把两杯酒递过去,剩下的我们自己办。
莱阳生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坡上那些矮下去的土包,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姐姐的女儿死的时候才十五岁,他连她埋在哪一坑都不知道,每年烧纸都是朝着这个方向烧一堆。
他说:好。
朱生领他往坡下走。转过一道土坎,前头忽然有了灯。
十几户人家,院墙齐整,门口种着槐树,墙里有狗在叫。有一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在擀面。莱阳生心里发凉——这一带他来过多回,从没见过村子。
他被领进最里面那一户。一个老妇人出来迎,手里端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短,光只有巴掌大一圈。老妇人后头跟着一个女子,十七八岁,穿一件月白的衣裳,头上只有一支银簪,没有别的首饰。
她行礼,说:我姓公孙,排行第九,这边人都叫我九娘。
她抬起头的时候,莱阳生看见她的脸是好的,眉眼都是好的,只有一点不对——她的脸太干净了,像刚洗过,没有一点风尘,也没有一点血色以外的东西。
酒摆上来,菜也摆上来。莱阳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味道。不是淡,是没有。像嚼一张干净的纸。他不敢吐,硬咽下去。
九娘看着他,说:你别客气。这边的东西就是这样,看着是菜,吃着不是。我们吃了很多年了。
酒是凉的,喝下去也不暖。
席上朱生提了亲,老妇人应了,事情就这么定了。莱阳生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被借来的东西——一件摆设,一个印章,用完就放回去。
散席之后,九娘没有走。她坐在灯下,隔着那张矮桌看他。
她说:我也有件事求你。
莱阳生说:你说。
她说:我要嫁你。
莱阳生愣了半晌,说:人鬼不通。
九娘说:通不通,不在你身上,在我身上。你怕的是我已经死了。可我死的那天,你还没来呢。
她说完这一句,把灯芯挑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点。
她说她原是城里人家的女儿,父亲做过一任小官,家里不富,也够读书。那天兵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竹竿上挂着刚洗的被单,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搬了个凳子。她站在凳子上,听见街那头有人在喊,喊得很短,一声就断了。
她被押到演武场上,站了一夜。她说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刀,也不是人,是地上一只别人的鞋,鞋尖朝着她。天快亮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只鞋。
莱阳生问她:你恨吗。
九娘说:恨要有个地方放。这边没有地方放。
那一夜他们成了亲。屋里点着两支蜡烛,蜡烛烧得很快,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就短了一半。她替他解外衣的时候,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天快亮的时候,九娘起来,从箱底拿出一只罗袜,白的,袜口绣着一圈很细的云纹。
她说:我的骨头还在南郊。从这坡上去,往东走,第七棵白杨底下。坟头长着一丛野菊,别家的坟上没有。你把我起出来,带回莱阳,埋在你家坟地边上——不用进祖坟,靠边就行。
她把罗袜放在他手里,说:这是记认。你拿着它,一个月之内来。过了这一个月,这边的事就要重新排,排到哪儿,我说了不算。
莱阳生把袜子揣进怀里,说:我一定来。
他出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回头看,坡上没有村子,只有草,草上还是那层霜。
他回莱阳,先跟哥哥说。哥哥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说:你疯了。那件事还没凉透,你去乱坟里起一具骨头,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说你在坟地里娶了个媳妇?
族里的老人说得更直:这种事沾不得。你把她带回来,埋在我们地边上,往后家里出一点事,都算在你头上。
莱阳生说:我答应过她。
哥哥说:你答应的是一个鬼。
他没有再争。他想等两天,等哥哥气消了再说。两天变成五天,五天变成半个月。他每天夜里都摸一摸那只罗袜,袜子是干的,一直是干的。
第二十九天,他动身了。
他走到南郊,站在坡下,站了很久没上去。
坡变了。
上游发过一场水,冲塌了坡的一角。官府又在这一带起了新坟,把旧坟平了一批,土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浅。白杨砍了一半,剩下的也分不出是第几棵——树是从中间砍的,桩子都一样高。
他数。数到第七棵,底下是一片平地,没有坟,也没有野菊。
他往东走,又往西走,把整个坡走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刨,刨出几块骨头,不知道是谁的,又埋回去。
他在坡上找了三天。第三天下了雨,土一泡,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第三天夜里,他坐在坡上,没有走。雨停了,云散了一半,月光很薄。
他看见坡下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衣裳。
她没有走近,隔着十几步,站在草里。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
她说:你来迟了。
莱阳生说:家里的事,我脱不开身。
她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她说:我不是怪你。我是要告诉你,那一个月过了,我就归了这边的册子。归了册子的人,不能再往别处去。
莱阳生往前走了两步。她抬手,把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那只罗袜。
他伸手接住,抬起头,坡下没有草动,也没有人。
袜子在他手里慢慢变轻,变干,变成一把灰。灰有一点味道,像秋天的草被霜打过。
他在坡上坐到天亮。
后来他每年秋天还是来,摆两碗酒,一碗给甥女,一碗给九娘。有人问过他祭谁,他说一个亲戚。再问姓什么,他就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