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城外有一处废园,园子里有一间书斋,窗纸破了两格,一直没人补。
有个姓桑的书生贪它清静,搬进去读书。他不怕。年轻人不怕的东西很多,怕的东西还没轮到。
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第二个月的一个夜里,有人敲门。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二十上下,穿一身浅红的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她说她姓莲,家里就住在墙外,今夜听见这边有读书声,过来看看。
桑生让她进来坐。她坐下,看见桌上的茶是凉的,就去灶下烧了一壶。她烧水的样子很熟,像在这屋里住过很久。
那一夜她没走。
这是《聊斋志异》里的《莲香》。蒲松龄写狐,写到后来不写"狐狸精"了,写"人"——一个要吃饭、要喝水、会生气、会算账的人。这一篇里有两个这样的"人",一个狐,一个鬼,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肯先走。

莲香每隔三五夜来一次。她来的时候总带点东西:一包糖,一小坛酒,有时候是几尺布,说给他做件里衣。
她手很巧。她替他缝补,针脚细得看不见。她也会做饭,做得比外头馆子好。
桑生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怕生人,她说不怕。
第二年的春天,又来了一个。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门没有敲,人已经在屋里了。桑生从书里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站在书架旁,正在看他的书。
她十六七岁,脸很白,白得像纸。她姓李,说自己也是这附近的。
桑生让她坐。她不坐,站在那儿,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喜欢,也不是好奇,像在看一样很久没见的东西。
从那天起,两个女子就都来了。她们从不在同一个夜里来。桑生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巧合。他没有深想。
入夏之后,莲香有一天来得很早,进门没说话,先看他的脸。
她看了很久,说:你脸上有青气。
桑生笑,说读书人哪有不青的。
莲香说:不是那种青。你眼下这一圈,是往里陷的。你夜里是不是出冷汗。
桑生不答。
莲香说:这屋里还有别人。
桑生说:没有。
莲香说:有。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掌心,看了半天,把他的手放下。她说:有些话我只说一遍。跟我在一起,你会瘦;跟那种东西在一起,你会死。
桑生说:你说的是谁。
莲香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桑生说:我看不出来。
莲香说: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你看不出来。
那一夜她走得很早。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你让我看看你的枕头。
她把枕头翻过来,枕下压着一方手帕,青色的,角上绣了半朵花。
莲香把手帕捏起来,看了看,没有扔,也没有还他,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她说:我替你收着。
那之后半个月,莲香没有来。
桑生起先还硬撑,后来就撑不住了。他开始瘦,瘦得很快。早上起来,衣带要多系一格;再过些日子,要系两格。他夜里出汗,汗是凉的,把褥子浸出一片印子,天亮就干,干了以后留下一圈白痕。
他咳嗽。咳出来的东西他不敢看,吐在墙角,用土盖住。
七月里有一天,他起不来了。
那天夜里,青衣服的女子来了。她进门看见他躺着,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说:你怎么成这样了。
桑生说:不知道。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他的额头。她的手是凉的,比莲香还凉。
她忽然哭了。
她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桑生说:什么这样。
她说:我以为……她说到这里停了,把脸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以为不过是几夜。我不知道人这么不经。
她说她是死在这个园子里的人。她死的时候十七岁,家里把她埋在了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后来园子换了主人,坟没人管,草长到腰那么高。她在这园子里待了很多年,看人搬来搬去。
她说:我不是要害你。我在这儿太久了,太久了就想有个人看得见我。
桑生说:那你现在看见了。
她说:我看见你快死了。
第二天夜里,莲香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闻见屋里的味道,皱了一下眉,然后走到床边,把袖子挽起来,摸了摸他的脉。她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里头是三样东西:一段干根,一把黑籽,还有一小块像石头的东西。
她说:这三样要分开煎。第一样煎一个时辰,第二样煎半个时辰,第三样只要滚三滚。先后错了,就是毒。
桑生说:你懂医。
莲香说:我不懂医。我懂你中的是什么。
她守了他三个月。头一个月,他每天只醒两个时辰。第二个月他能坐起来,坐在床上喝粥,喝一口歇一下。第三个月他能下地,走到院子里,看见草已经黄了。
那三个月里,莲香没有一夜离开过这间屋子。她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
有一天他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背对着灯,肩膀在抖。他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莲香说:因为我原本不该来。
她说:我不是人。我是狐。我在山里修了几百年,修到能变人形,能走路,能说话,能吃亏,也能算计。我下山来,本来只想在这人间住几年,看看热闹。
她说:结果我进了你这间屋子。
桑生说:那你现在走。
莲香说:我走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说:狐跟人在一起,是拿修行换的。我这几百年,一夜一夜地换给你了。你现在好了,我空了一半。
桑生伸出手,想去拉她。她把手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他握着。
她说:别谢我。
病好之后,青衣服的女子来过一次。
她没有进屋,站在窗外。窗户纸破了两格,她就从那两格里看他。
桑生坐在桌边写字,抬头看见她,笔停了。
他说:你进来。
她说:我不进来。
她说:我来跟你说一句话。我要走了。
桑生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说:我害了你,我认。我不知道人这么不经。我在这园子里待了十几年,只想着有个人看得见我,没想过看得见我要付什么。
她说:你以后别再让人半夜进门了。
她转身走了。桑生站在窗边,看见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墙根,就那么没了。墙外是老槐树。
那之后有一年多,日子是平的。莲香还是隔三五夜来一次,带东西,做饭,缝补,坐在灯下看他写字。她瘦了。她本来不胖,现在下巴更尖,手背上的骨头看得清。
桑生问过她一次:你会不会也这样。
莲香说:不会。我跟她不一样。她是从外头拿,我是从里头给。给完了就完了,不会拖。
桑生说:那给完了会怎么样。
莲香说:会走。
第二年冬天,莲香有了身孕。
她怀得很难。到七个月的时候,她夜里睡不着,坐在床上,一手撑着腰。她说:我大概生不下来。
桑生说:找稳婆。
莲香说:稳婆不敢接我这样的。
腊月里一个下雪的夜里,她生了一个男孩。
孩子哭得很响,脸是红的,手脚都好。莲香看了孩子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再没起来。
她说:我早知道。这一胎要把我剩下的都拿走。
她说:我不后悔。
她让桑生把孩子抱过来,看了很久,说:像你。眉毛不像我,可惜。
她说:你以后要给他找个娘。你自己带不了。
桑生说:我找谁。
莲香说:找她。
桑生愣了。
莲香说:她还在墙外。你把她请回来。她是鬼,没有身子,她若要留下,得借一具新死的身。
桑生说:借尸?
莲香说:这在这边是有的。人要刚断气,身子还热,魂还没走远,才借得住。借了以后,前辈子的事多半记不得。
她说到这里喘了一阵,说:她欠你的,她自己也认。她会待孩子好。
天亮之前她走了。走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药,像雪落在干草上那种很淡的味道。
开春,城里死了一个年轻媳妇,姓张,难产,一尸两命,夫家不要她的身子,草草停在城外一间破庙里。
桑生去了。
他站在那具身子前面站了很久,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她的名字,第二句是"我请你回家",第三句是"孩子在家等你"。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荒唐——她还没活过来,怎么听得见。
后来那具身子动了。
她回来了,姓张,二十岁,会做饭,会缝补,抱孩子的手法很稳。她不记得园子,不记得槐树,也不记得墙外那一片草。
桑生问过她一次:你夜里做梦吗。
她说:做。老梦见一间屋子,窗纸破了两格。
桑生没有再问。
孩子长到六岁,会自己跑了。他管张氏叫娘,管桑生叫爹。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翻东西,翻出一方青色的手帕,角上绣着半朵花。
他拿去问他娘:这是谁的。
张氏接过来看了看,说:不知道。
她把手帕在手里翻了两遍,忽然说了一句:这针脚不是我绣的。
清明那天,张氏带着孩子出城上坟。
她走到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树底下有一个很小的土包,没有碑,草已经有人割过了。
孩子问:娘,这是谁的坟。
张氏说:你娘。
孩子说:你不是我娘吗。
张氏说:我也是。
她蹲下来,把手帕压在土包上,压了一块石头,然后牵着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孩子回头看,说那石头上有只鸟。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