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有一条巷子,宽不到两丈,两边是青砖墙,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沟边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一尺来高,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一面刻着五个字。字被雨水冲了几十年,被人脚蹭了几十年,边角全圆了,得蹲下去,用手摸,才摸得出笔画的走向。
住在巷子里的人每天从它旁边过。上班的、买菜的、推着车送孩子的,没有人低头看它。
这块石头叫石敢当。
"石敢当"三个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也是石头自己的名字。它有很多种立法:立在墙根,立在巷口,立在桥头,立在三岔路口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有的只刻"石敢当"三个字,有的前面还要加"泰山"两个字,写成"泰山石敢当"。
一块石头,为什么能挡东西?

这件事得从泰山脚下说起。
泰安城南有个姓石的人,名字叫敢当。他不是官,也不是道士,家里没有符,也没有法器。他是个石匠,个子高,手大,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石屑崩的。
他胆子大。这一点在泰安是出了名的。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走,别人不敢进的空宅他进。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我又不欠谁的。
那年城南张家盖了新宅。
新宅盖得很快,三个月起墙,五个月上梁,入了秋就搬进去了。搬进去的第七天,夜里出了事。
先是院子里的水缸响。不是裂,是像有人拿指节在缸壁上一下一下地敲。张家的人起来看,缸是好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
第二夜,堂屋的门自己开了。门轴不响,门就那么开了,开了一半,停在那儿。
第三夜,张家的老太太睡到半夜,觉得有人掀她的被子。她睁眼,屋里没有人,被子掀到腰上,凉气从脚底下往上走。
张家请了人来。
先请的是个道士,画了三道符,贴在门框上。当天夜里符掉了,掉在地上,纸是干的,没有风。
再请的是个和尚,念了一夜的经。念完之后安静了五天。第六天,水缸又响了。
后来有人跟张家说:去请石敢当。
石敢当来的时候是傍晚。他没带符,也没带剑。他带了一把锤子,一根麻绳,一壶酒。他在堂屋里坐下,把灯点上,把酒倒上,自己不紧不慢地喝。
张家的人问他:要不要我们在旁边陪着。
他说:不用。你们把门关上,天亮之前别出来。
那一夜,张家一家人挤在后院的小屋里,谁也没睡。
石敢当坐在堂屋,喝到三更。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光缩在桌面上。他听见屋梁上有响动。
不是老鼠。老鼠的脚步是碎的,这个是慢的,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像有人在梁上挪。
他抬起头。
梁上蹲着一个东西。看形状是人,很小,缩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灯在这一刻矮了半寸,光是黄的,照到梁上就散开了。石敢当看清了它的脚——脚没有踩在木头上,悬着,离梁面还有一指宽,脚尖朝下,像随时要落下来。
石敢当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他把酒碗放下,问了一句:你在这屋里多久了。
那个东西不说话。
他又问:这地底下是不是有你。
这一回它动了。它从梁上滑下来,落到地上,还是缩着。它的声音很细,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这块地,原是我的。
石敢当说:你的坟在这儿。
它说:盖房的时候,没有人问过。砖压在我胸口上。
石敢当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要什么。
它说:我要有人记得。
石敢当说:我给你立一块石头。
它说:石头会倒。
石敢当说:我在上面刻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这条街上,人人都认得。以后人家看见这块石头,就想起这底下有个人。
那个东西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它说:你的名字,能替我站多久。
石敢当说:站到我死了,还有别人接着站。
天亮的时候,张家的人推开门,看见石敢当坐在桌边,酒壶空了,锤子放在脚边。他什么也没说,回家搬了一块青石来,一锤一凿,在上面刻了三个字:石敢当。
他把石头立在张家墙根,埋进去三寸。
从那天起,张家再没有响动。
后来这件事传开了。泰安城里城外,谁家新宅不宁,谁家孩子夜里哭,都来找他。他一家一家地跑,跑不过来。
有一天他跟人说:你们不用找我。你们自己刻一块石头,刻上我的名字,立在墙根,一样。
有人问:刻你的名字,你不忌讳?
他说:名字刻在石头上,是给人看的。我人不在,名字在,也算我到过。
再后来,石头上又多了两个字:泰山。
为什么加这两个字,说法不一样。
一种说法是:泰山是五岳之长,管的是人的生死,人死了魂归泰山。把"泰山"两个字刻在石头上,等于把这块石头报到泰山的衙门里去备了案——它不是一块野石头,它是奉了泰山的令在这儿站的。
另一种说法更实在:泰安在泰山脚下,石敢当是泰安人,人家问他哪里人,他说泰山的。年深日久,"泰山石敢当"就成了一个整词,像一个人的籍贯跟着名字走。
关于这三个字的来历,还有别的说法。
有的说,石敢当不是人名。这三个字读作"石可当之"——一块石头,也挡得住。指的是石头本身,不是人。
有的说,五代后唐有一位勇士,姓石,名敢当,勇力过人,后来被写进了石头里。
还有的说得更远,说这是姜太公封神时留下的规矩——太公封完了神,剩下的位置没有了,那些没处去的,就由石头替人挡着。
三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谁也压不倒谁。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管一件事:石头立上去,夜里就安静了。
立石头是有规矩的。
要择日子,不能在自家人的生日或者忌日立。石头要选青石,不能用断过的。字要朝外,朝着巷子、路口、水来的方向,不能朝着自己家门。埋的时候要埋进土里三寸,露出来一尺上下——埋浅了不牢,埋深了看不见字,都算没立好。
字刻完,有的地方还要"开光":拿朱砂在"敢"字上点一点,杀一只公鸡,把血抹在石头的底座上。也有的地方不这么做,只把石头立好,摆一碗清水,点三炷香,就算交代过了。
石头要用青石。青石硬,耐水,泰山一带出这种料,石匠都认。用砖头、用水泥块,是后来图省事的人才干的事,老人看见了要说话——那不算石头,那只是一块东西。
有的地方在石头上刻一个虎头,或者一个狮子的脸,眼睛瞪得很大。老人说,字是给读书人看的,脸是给不识字的看的。
这块石头后来走得很远。南边沿海的村子有,北方山里的镇子有,过了海,日本、琉球也有,写法一样,还是那五个字。冲绳的巷子口现在还能看见,字刻得比我们还深。
至于石敢当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书上没有写。
有人说他活到七十多,死在家里,葬在泰山脚下。有人说他后来不刻石头了,改刻碑,替人写墓志。也有人说,他其实没有死——有一年泰安发大水,水退了以后,有人在城南的墙根看见一个高个子,正弯着腰扶一块被水冲歪的石头。走近了,人不见了,石头是正的。
老城区那条巷子,前几年改造过。青砖墙拆了一段,修了水泥的;排水沟加了盖子;有几户人家搬走了,房子租给了别人。
那块石头还在。施工的人想把它起走,被巷子里的老人拦住了。老人说:别动它,它在这儿站得比我们久。
现在它还在墙根,还是半截埋在土里,字还是圆的。
每天早上有人从它旁边过。上班的、买菜的、推着车送孩子的。没有人低头看它。
也有的说,那不过是块石头。
可是这条巷子几十年里没塌过房,没走过水,孩子夜里哭,抱到巷口站一会儿就好了。这些事没有人往石头上记,也没有人往外说。
石头也不说。它就在那儿站着,看着这家人出门、回家、生孩子、办丧事,一年一年,比人记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