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
宫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殿外甲片相碰的声音。
杨广从榻上坐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脸有些浮肿,胡须里夹了白丝。他看了很久,回头对身边的萧皇后说了一句话。
「好头颈,谁当斫之?」
这么好的脖子,会是谁来砍它呢。
这句话记在《资治通鉴》里。萧皇后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笑了笑,说:贵贱苦乐,本来就是你换我、我换你,没什么可伤心的。
那天夜里他死了。
不是被砍的头,是被人用一条巾带勒死的。
动手的人是他最信任的禁军统领宇文化及。宫门是被自己人打开的,甲士冲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喊,也没有跑。
一个当过十四年皇帝的人,最后连一根带子都没挣开。
十三岁封晋王
杨广生于北周天和四年,公元 569 年,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第二个儿子。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杨坚还只是北周的一个高官。十二年后,杨坚接受了北周静帝的禅让,建立隋朝。那一年杨广十三岁,被封为晋王。
十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帝国。他只知道自己的家忽然变成了天下第一家,哥哥杨勇成了太子,自己成了并州总管,管着一片黄土高原。
《隋书》写他小时候「美姿仪,少敏慧」——长得好看,脑子快,读书过目不忘。这些评价出自唐朝人修的史书,不是在夸他,反而让后面的落差更难看。
真正让他露脸的是平陈。
开皇八年冬天,二十岁的杨广被任为行军元帅,统五十多万兵南下。他是名义上的主帅,真正在前线拼命的是贺若弼、韩擒虎这些人。第二年正月,隋军从建康的朱雀门进去,陈朝灭亡。陈后主和宠妃张丽华躲在景阳宫的一口井里,被拉了上来。
从西晋末年开始,中国南北分裂了近三百年。这一仗把它合上了。
南京城破那天,杨广做了几件事:封存府库,不收财物;杀掉陈朝的几个贪官;保全陈后主的性命,让他活着到了长安。
这几件事传出去,江南的士人对他印象不错。
那年他二十一岁。
一个二十一岁的人,人生最高的功劳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几十年,他都在跟这个功劳较劲。
一场演了十年的戏
平定江南之后,杨广在扬州待了十年。
这十年他在做一件事:让江南人接受北方来的朝廷。他学吴语,结交江南的僧人,把南朝的文人请到府里。他也会写诗,写得不算差,「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这两句,后来被秦观抄进了自己的词里。
但在长安,另一场戏正在演。
太子杨勇是他哥哥。杨勇这个人不坏,就是不知道藏。他喜欢奢华,喜欢女色,府里的装饰一件比一件讲究。父亲杨坚节俭,母亲独孤皇后最恨男人纳妾,这两样他全犯了。
杨广反过来做。
每次有人来,他都把府里的美妾藏起来,只留几个又老又丑的侍女在旁边伺候;帐子换成素色的,乐器上故意留一层灰,让人摸一下手指发黑。有人来辞行,他送到门口,眼圈就红了。
他还在母亲面前哭过,说哥哥要害他。
这场戏演了十年。开皇二十年,公元 600 年,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立为太子。
四年后,仁寿四年七月,六十四岁的杨坚死在仁寿宫。
关于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史书的说法不一致。《隋书》只写「上崩」,没写细节。后来的《隋书》注本和一些笔记里出现了另一种说法:杨广调戏父亲的宠妃宣华夫人,杨坚大怒,要召杨勇回来,杨广和杨素封锁消息,当夜宫中就传出了丧钟。还有人说,是杨广的人进了寝殿,把帐子拉了下来。
这些说法都出自唐人之手,唐朝需要证明自己推翻隋朝是对的,写起来难免加料。所以我只能这样说:那一夜有争议,正史没有定论。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从那天起,杨广是皇帝了。
一条河与三场仗
第二年,他改元「大业」。
年号是他自己挑的。大业,就是大事业。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建东都洛阳,每月征发的民夫二百万人。第二件是开运河。
中间还有一件小事,当时没人在意。大业初年,他下令设进士科,用考试取人。具体是哪一年,史书上说法不一,有人记作大业元年,有人记作大业二年。
在这之前,做官靠的是门第。你父亲是几品,你大概就是几品。他加了一场考试,让读书人可以自己考进来。
这条缝后来被一代一代的人撑大,撑了一千三百年,撑成了科举。
大业元年,通济渠从洛阳西苑引谷水、洛水入黄河,再从板渚引黄河水入淮河;同年,邗沟从山阳到扬子入长江。大业四年,永济渠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业六年,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
四段接起来,两千多公里,从北方的涿郡一直通到南方的余杭。
后来的人叫它京杭大运河。它把中国的粮、盐、丝绸、瓷器,还有人和消息,都装进了一条水道里。此后一千多年,南方的粮食养着北方的京城,这条河一直是国家的一根血管。

代价呢?
《隋书》写永济渠那一段:「丁男不供,始役妇人。」男丁不够用了,开始征女人。通济渠一百多万民夫,死者「十之四五」——这个数字带水分,但方向不会错。
河修完了,他又想打仗。
大业八年,第一次征高丽。他征发的军队号称二百万,实际过辽河的有三十万五千人。他给每一位将领发了一条命令:任何军事行动必须先上奏,等他批准。他想亲自指挥一场战争,像指挥一场阅兵一样。
结果不用猜。隋军围攻辽东城几个月攻不下,另一路深入平壤,在萨水被高丽军截断,三十万五千人渡过辽河,回来的只有两千七百人。
《隋书》写这件事的时候只用了几个字:「资储器械巨万计,亡失荡尽。」
大业九年,他第二次征高丽,辽东城即将攻下时,后方传来消息: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了。他连夜撤军,丢弃的军资堆了几十里。
大业十年,第三次。高丽王终于派使者来请降,送回了叛将斛斯政。他接受了,班师。
三场仗,他没有输掉最后一场,但国家已经输光了。第一次征高丽征发的民夫和士兵,加上修河、建城、运粮,十年里被征用的人以百万计。山东、河北的村子里,男人走空了。
雁门关外的那三十天
大业十一年八月,他又出塞了,这次是去北边巡边。
走到雁门,突厥的始毕可汗带着几十万骑兵把城围住了。
雁门城很小,城里只有几万守军,粮食只够吃二十天。突厥人攻城,箭射到了他站的地方,钉在殿前的木柱上。
他慌了。他抱着小儿子赵王杨杲哭,眼睛哭肿了。
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下诏,凡是守城有功的人,一律重赏,没有官职的直接给六品。又派人突围出去,向各地的援军许诺好处。
守城的人拼了命。三十天后,突厥退兵。
回到太原,他做了一件事:把当初许下的赏,一降再降。
守城的将士私下议论,说皇帝说话不算数。
雁门这一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这个皇帝怕死,也说话不算数。
从那以后,各地的起义像被点着的干草,一片一片地烧起来。
江都的最后一面镜子
大业十二年,他第三次下江都。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出发前,他写了一首诗给宫里的宫人:「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我梦见江都好,征辽只是偶然。写得很轻,读起来发冷。
到了江都,他不问政事,整日喝酒,写诗,游湖。他让人在宫里建了一百多座房子,每座都住着美人,每天换一处喝酒。他学会了用吴语跟宫人说话。
跟着他来的禁军叫「骁果」,都是关中人。他们的家在北边,家里人正在挨饿,正在打仗。他们想回家。
大业十四年三月,骁果军在司马德戡的带领下发动兵变,推宇文化及为首。
那天夜里,宫门被打开。杨广听见外面的动静,换了衣服,躲到西阁。有人指认了他。
他被带到寝殿,看见宇文化及站在那儿。他说:我犯了什么罪,到了这个地步?
有人替宇文化及回答了一句,这句话比任何一项罪名都重:「陛下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他没有再辩解。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我毕竟是天子,天子死要有天子的死法,给我一杯毒酒。
没人给他毒酒。
他解下自己的巾带给身边的人,让人用这条带子把他勒死。
那年他五十岁。
萧皇后和几个宫人拆了漆床的木板,做了一口小棺材,把他停在流珠堂。后来迁到吴公台,又迁到雷塘。唐朝建立以后,李渊给了他一个字的谥号:炀。
《谥法》里写:「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三个意思,一个比一个重。
一千三百多年后,2013 年春天,扬州邗江的一个房地产工地上,推土机推到了一座砖室墓。
墓很小,长不到十米,连一般唐代富户的墓都不如。考古队在里面找到了一方墓志,上面只有几十个字,写着「隨故煬帝墓誌」,写着大业十四年三月,写着「崩于扬州江都县江都宫」,写着「殡于流珠堂」。
同墓出土的,还有一条十三环蹀躞金玉带。那条带子是隋唐时期最高等级的腰带,只有皇帝才能用。
墓志不大,字也不多。他没有留下功业的说明,也没有留下辩解。留给后人的,是一条河,三场没打完的仗,和这一方几十个字的小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