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祐六年五月,山东临清。
运河上停着一条船。船上的人要回南方,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船舱里躺着一个五十八岁的妇人,姓管,名道昇,字仲姬。
她病了很久,是脚气病,反反复复。丈夫为她请了几次假,朝廷才允许他送她南归。四月底从大都出发,五月走到临清,人已经不行了。
她死在船上。
丈夫叫赵孟頫,是那时候天下最有名的书画家。他在船上给她写了墓志,写得很长,写到「呜呼痛哉」。
三年后,他也死了。两个人合葬在湖州德清东衡山。
管道昇留下了一些画。几竿竹子,几块石头,几枝梅花。还有一卷《千字文》,被元朝的皇帝装裱起来,收进了秘书监。
以及一首词。这首词后来比她的画有名得多,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听过前四个字:你侬我侬。
出嫁很晚的人
管道昇生于南宋景定三年,公元 1262 年。
她的籍贯有争议。史书上多写她是吴兴人,因为嫁给了吴兴的赵孟頫;也有人说她生在今天上海青浦的小蒸,那里至今还有「管道里」的地名。两种说法都有地方志作依据,谁也不能完全否掉谁。
她十四岁那年,南宋亡了。
1276 年,元军进临安;1279 年,崖山的最后一条船沉了。江南的读书人家,一夜之间从「本朝」变成了「前朝」。很多人家把孩子藏起来,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做官,靠着几亩田过日子。
能确定的是,她家是读书人家,她从小读书、写字、画画,还信佛,拜在一位禅宗门下。她手抄过几十卷《金刚经》,分送给各地的寺院。
在元代,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才学不稀奇,稀奇的是她一直没有嫁人。
一直拖到二十大几岁。
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还没出嫁,是要被议论的。有人说她眼界高,有人说她要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些说法都没有实证,但从后来的日子看,她确实是等到了一个能跟她对谈的人。
至元二十五年,公元 1288 年,她到了大都,认识了赵孟頫,然后嫁给了他。
赵孟頫那年三十五岁。他是宋太祖的十一世孙,宋朝的宗室,宋朝亡了以后,被元朝征去做官。这个身份让他一辈子被人戳脊梁——你是赵家的子孙,怎么去给灭了赵家的人做事。
管道昇嫁的,就是这样一个既有大才、又有一身说不清的人。
赵家的那间书房
他们的日子,大部分时间在书房里过。
赵孟頫写字,她也写字。赵孟頫画画,她也画画。两个人的字放在一起,后人常常分不出来。明代董其昌说,管道昇的行楷书牍,与赵孟頫「不可辨同异」——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画比字更有自己的东西。
她画墨竹。前人也画竹,画的是竹子的一枝一叶,讲究形似。她画的是「晴竹新篁」——晴天里的竹子,新长出来的嫩枝。竹竿一笔下去,中间不顿,从根到梢一口气拉完,靠腕子的转动让竹节自然出来。
这种画法后来叫「晴竹新篁」,是她的独创。

她还在湖州瞻佛寺的墙上画过一幅《竹石图》,高一丈多,宽一丈五六尺,石头用飞白勾,竹子几竿,随风斜着。这幅壁画在墙上留了很久,明代人还去看过。
两个人也一起题画、一起唱和。赵孟頫在文章里写她「翰墨词章不学而能」——这些东西她不用学就会。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也是实话。她确实不是谁教出来的,她是自己长出来的。
但赵孟頫并不快活。
他是宋室子孙,却做了元朝的官。这个选择让他一辈子被人指着背影议论,也让他自己一辈子不安。他写过两句诗:「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在山里的时候是远志这味药,出了山就成了一株没人要的小草。
管道昇看得懂这种不安。她写过几首《渔父词》劝他退: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
意思是:人活到王侯这个地步已经是顶了,可那些虚名浮利,一样也不由自己做主。哪里比得上一条小船,在江上吹风看月亮,说走就走。
赵孟頫没有走。他在元朝的官一直做到翰林学士承旨,从一品。
一首词
管道昇最有名的作品,是一首词。
这首词叫《我侬词》。传说是这样来的:
赵孟頫五十岁那年,想纳一个妾。
那时候纳妾是平常事,一个做到翰林学士承旨的官,家里多一个女人,没有人会说不对。他大概也觉得这是小事,就跟妻子提了。
管道昇没有吵,也没有哭。她写了一首词,放在他的桌上。
词是这样的: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你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然后把这两个泥人一齐打碎,加水,重新和成泥。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到那时候,我泥里有你,你泥里有我。
赵孟頫看了,没有再提这件事。
这个故事流传极广,但要说清楚:它是传说,不是史实。赵孟頫的文集里没有记载,元代的可靠史料里也找不到这首词。现在看到的文本,最早出现在后世的笔记里,有学者认为经过了后人的润色。
所以正确的说法是:据后世记载,管道昇曾作此词;此事是否真如传说,无法确证。
词里有个字要解释一下。「侬」是吴语里的「你」,也有地方当「我」用。所以「你侬我侬」,念起来就是两个人互相叫着对方的昵称,一个江南女人在跟丈夫说话,用的全是家常口气。
但词本身是真的好。它用了最家常的东西——和泥、捏人——把「分不开」这三个字讲明白了。中国的夫妻诗里,写相思的多,写恩爱的少,写得这样不讲道理、这样理直气壮的,几乎没有。
一首词能不能留住一个丈夫,没人知道。但这首词留住了七百年。
宫里的那卷《千字文》
延祐四年,公元 1317 年,赵孟頫被封为魏国公,管道昇被封为魏国夫人。
从那以后,人们叫她管夫人。
也就在那几年,元仁宗在宫里做了一件事。
他听说过赵家一门都善书,就把管道昇叫来,让她当场写一卷《千字文》。她写完,皇帝看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命令:用玉轴装裱,送秘书监收藏。
皇帝还说了一句话:「令后世知我朝有善书妇人,且一家能书,亦美事也。」
让后世知道,我朝有会写字的妇人,而且一家人都会写,这也是美事。
赵孟頫写了一卷,他们的儿子赵雍也写了一卷。三卷装在一起,成了一帙。
这件事在书法史上很特别。一个女人的字,被皇帝下令装裱、编目、入藏,理由不是她是谁的妻子,而是她写得好。
元代的笔记里有一句话形容她的字:「管夫人作书,寸绡片纸,人争购之。」——巴掌大的一块绢、一片纸,写上了她的字,人们抢着买。
后世的书法史把她和东晋的卫铄并列,叫「书坛二夫人」。一千多年里,能进这个名单的女人,只有两个。
临清的船
1319 年的春天,管道昇的病重了。
她的脚气病是老毛病,这一年发作得厉害。赵孟頫几次上疏请求,才获准送她回南方。
四月二十五日,他们从大都出发。走运河,一路向南。
五月十日,船到临清。
她没能再往前走。
赵孟頫在《魏国夫人管氏墓志》里写她的一生:生于何年,嫁于何年,封于何年,卒于何日。写她「天性孝慈」,写她「不事华饰」,写她临终时的样子。
三年后的夏天,赵孟頫也死了。两个人合葬在德清东衡山南麓。
他给她写的墓志,收在他的文集里。写她的一生,一直写到临清那条船。
他们的儿子赵雍、赵麟都善画,外孙王蒙后来成了元代四大家之一。一家的笔墨,传了三代。
她的画留下来了。《水竹图》现在藏在北京故宫,纸本水墨,几竿细竹,石一块,风从右边来,竹叶全往左倒。
她在一幅竹石图上题过一首诗:「春晓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
一个春天的早上,天气又晴了,她闲着,跟孩子们在竹子底下走。春天的意思近来浓了多少呢?石头边上,新竹已经长得很密了。
这首诗没有典故,没有感慨,就是一个上午。
她画了一辈子竹子,写得最好的却是这样一首小诗。而人们记住她的,是那首说泥人的词。
临清的那条船早就没有了。运河还在,水还在往南流。
她的墓在德清,墓碑上刻着「元魏国夫人管氏墓」。去的人不多。偶尔有人在墓前放一束花,或者一竿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