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除夕,绍兴。
城外有鞭炮声,家家在守岁。
城里的徐家,一间屋子,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把斧头。
屋里的人四十六岁,姓徐,名渭。他拿起斧头,往自己头上砸。
《明史》写这一下用了六个字:「血流被面,头骨皆折。」血流了一脸,头骨碎了。
他没有死。
在那前后,他一共寻死九次。他曾经把一枚铁钉从耳朵里钉进去,钉进去一寸多;也曾经用锤子砸自己的下身。九次,一次都没成。
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才会把这么大的力气用在死上?
要讲清楚这个,得从四十五年前的一间产房说起。
一百天里死了父亲
正德十六年二月初四,公元 1521 年 3 月 12 日,徐渭生在绍兴山阴。
他家不是普通人家。父亲徐鏓做过官,做到四川夔州府的同知。但徐渭是庶出,母亲是父亲身边的一个婢女。
他出生一百天,父亲死了。
家里的账立刻变了。嫡母苗氏当家。徐渭十岁那年,嫡母把他的生母遣出家门——不是赶走一个人,是把她从这个家里抹掉,重新配给了别人。徐渭后来在自写的墓志铭里用了八个字形容这段日子:「骨肉煎逼,茕立孑影。」
他六岁进学,八岁能写八股文,十岁仿扬雄的《解嘲》写了一篇《释毁》,山阴的老先生们传着看,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十四岁那年,嫡母也死了。他跟着大哥过。大哥比他大三十多岁,对这个弟弟谈不上坏,也谈不上亲。
二十岁,他考中秀才。这是他一生科举里唯一一次顺利。
二十七岁,他入赘到潘家,做了上门女婿。岳父是个典史,家境不错,待他很好。这大概是他一生里最好的一段日子。
五年后,妻子潘氏生了孩子,得了肺病,死了。孩子也没留住。
他从潘家搬出来,租了一间小屋,靠教几个学生、替人写文章过日子。他自己给那间屋子写过一副对联: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八次走进考场
从二十岁到四十一岁,徐渭一共八次走进乡试的考场。
八次,全部落榜。
这件事在明代不算稀奇。乡试三年一次,一个秀才考到头发白是很常见的事。但徐渭不一样,他的文章在同辈里是出名的。他写得好,写得快,写得让主考官看不懂。
明代的八股取士有一套固定的格式和趣味,要求你在这个格式里说得体面、说得圆熟。徐渭的笔下没有那种圆熟。他锋利,他刻薄,他不肯把话说得让人舒服。
考官不选他,一次一次地不选。
这二十年落榜,把他从一个聪明的年轻人,磨成了一个愤怒的中年人。
他也试过别的路。他给地方官做过幕客,替人写应酬文章,替富家子弟改课业,也替人写过寿序、墓志、贺词——什么给钱写什么。他有名,所以有人请他;他刻薄,所以没人举荐他。
妻子死后,他靠卖文为生。三十九岁那年,他又入赘到杭州王家,几个月就散了。中间他买过一个妾,因为妾待他的生母不好,他把人卖了,闹到公堂上,折腾了很久。
家是散的,功名是没有的,钱是不够的。唯一能让他抬起头来的,是一支笔。
幕府里的那支笔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 1558 年,浙直总督胡宗宪把他招进了幕府。
胡宗宪那时候在东南沿海打倭寇,手里有兵有权,是明朝在南方最要紧的一个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写奏疏、写文书、写那些要送到皇帝案头的字。
徐渭就是这个人。
他在幕府里的位置很奇特。他不是官,是幕客,说白了就是高级师爷。他可以穿着便服直闯中军帐,胡宗宪议事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一言不发,有时候说一句,胡宗宪就照办。
有一年,胡宗宪得到一头白鹿,要献给嘉靖皇帝。这种祥瑞,最要紧的不是鹿,是那篇表文。表文写得好,皇帝高兴,功劳就大;写得不好,就是一桩笑话。
这篇《进白鹿表》是徐渭写的。
皇帝看了,很高兴。胡宗宪从此更加看重他。
那几年胡宗宪在东南做的几件大事,背后都有徐渭的影子:擒徐海、抚汪直,一边打一边谈,把海上的几股势力分开来收拾。他不出海,不上阵,他在帐里画图、写信、算人情。
那几年是徐渭一生最风光的几年。他参与谋划抗倭,替胡宗宪分析海上的形势,写文章、写诗、喝酒、骂人。他后来回忆这段日子,用的词是「意气豪甚」。
他在幕府里写的军中文书,据说一夜能写几千字,写完还能喝一场。
但他心里知道,这些都是替别人写的。功劳是胡宗宪的,官职是别人的,他连一个举人都不是。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
胡宗宪是严嵩一党的人,被逮进京,下了诏狱。三年后,他死在狱里。
幕府散了。徐渭回到绍兴,一个人。
铁钉与斧头
胡宗宪死的那一年,徐渭四十五岁。
他先是怕。怕自己被牵连,怕有人翻出他替胡宗宪写过的那些东西。他后来在《畸谱》里只写了一句话:「恐祸及,遂发狂。」
狂病发作起来的时候,他不再是他。
他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骂了一遍,也把身边的人骂了一遍。他开始一次次地寻死。
把铁钉从耳孔钉进去。用斧头砸自己的头。用锤子砸下身。
九次。每一次都被人救回来,或者自己没死成。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他在狂病中杀了自己的继妻张氏。
这件事的起因,史书上说法不一。有说他怀疑妻子不贞,有说他发病时认不出人。他自己在《畸谱》里只留下四个字:「易复,杀张下狱。」——大概意思是「又发病了,杀了张氏,下了狱」。
他被判了死刑,关在绍兴的狱里。
七年。
这七年里,有几个朋友一直在替他奔走。张元忭是其中之一,这位状元出身的翰林在他出狱后还请他到家里住过。
只是这份交情后来断了。张元忭要用礼法约束他,他不肯,两人最后闹到不相往来。
狱里的日子,他做了三件事:写《四声猿》,注书,教几个狱卒的孩子认字。他在狱中写的杂剧《四声猿》,后来被明代人认为是本朝最好的杂剧——四个短戏,写祢衡击鼓骂曹,写木兰从军,写女状元,写和尚月明。都是些不肯服气的人。
万历元年,公元 1573 年,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
徐渭出狱,五十三岁。
一串卖不出去的葡萄
出狱后的徐渭,去过一趟北边。
他到了宣府,在辽东、蒙古的边上待了一阵,教过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兵法。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万历朝最能打的将军之一。
他也去过北京,在张元忭家里住过一阵,后来还是走了。
六十岁以后,他回到绍兴,再没出过远门。
那时候他很有名,画很贵,字很值钱。可他还是穷。
他有钱就喝酒,喝完就没了。他的钱常常被人骗走,被晚辈拿走,被不相干的人哄走。他晚年的屋子漏雨,床上的席子破了没换,冬天盖的是一床旧被。
有笔记记载,权贵上门求画,他不见,客人报上名号,他在门里喊一句:「徐渭不在。」
这句耍赖的话,后来被写进了笔记。
可他还是穷——因为他宁可不卖,也不肯卖给那些他看不起的人。
他在一幅画上题过一首诗,这首诗后来比他本人有名: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画上画的是一串葡萄。墨点,几笔藤,叶子歪歪地垂下来。葡萄是墨的,不是紫的,也不是绿的。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点颜色,他没回答。
在这幅画之前,中国画的花鸟是工整的、秀气的、讲究形似的。徐渭把墨往纸上一泼,让墨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再用几笔把它勾成一串葡萄。
后来的画家把这种画法叫「大写意」。
这幅《墨葡萄图》现在藏在北京故宫。画不大,一张纸,一串墨葡萄,几笔乱藤。站在它前面的人常常会愣一下:这东西是四百多年前画的,可它看起来像是昨天才泼上去的。
八大山人学他,石涛学他,扬州八怪学他。郑板桥刻了一方印,自称「青藤门下走狗」。青藤是徐渭的号。齐白石晚年说:「恨不生前三百年,为青藤磨墨理纸。」
这些话,徐渭一句都没听到。
他死后的名声,是别人捡起来的。他去世没几年,一个叫袁宏道的年轻人偶然读到他的诗集,读到半夜睡不着,起来写了一篇《徐文长传》。袁宏道是当时文坛上最会说好话也最会骂人的人,他给徐渭的评价是四个字:奇人,奇文。
一个考了八次没中举的人,死后被写进了文学史。
万历二十一年,公元 1593 年,他死在绍兴。
七十三岁。
死的时候,床上没有席子,身边只有一条狗。他收藏的几千卷书,早就卖光了。
他的故居还在。绍兴前观巷大乘弄,一座小屋,门口挂着「青藤书屋」的匾。院子里有一架青藤,据说是他亲手种的。
那架藤活了四百多年,中间死过几次,又一回回被人重新种上。
今天去看,藤还在墙上爬。葡萄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