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那道鱼他学了三个月:我一直没问是谁教的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0-21 15:06:54

星期天中午,桌上有一条鱼。

家里的饭桌,一只白瓷盘里卧着一条浇了红亮糖醋汁的鲈鱼,鱼背上铺着细长葱丝,旁边一双木筷搁在小碟上,一只磕了口的搪瓷缸,背后是灶台、铁锅和切好的姜葱,午后暖阳照在桌面上(插画)

鲈鱼,一斤二两,卧在白盘子里,浇着红亮的汁。葱丝切成细长条,铺在鱼背上,用热油浇过,还翘着。

我尝了一口。

甜的。

我们家不吃甜的。我嫁给他二十二年,家里的醋只买陈醋,糖罐子一年到头动不了两回。

老赵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说,好吃。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慌,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那条鱼是他做的。他四十八岁。在这之前,他这辈子没做过一条鱼。

一条鱼的第一个星期天

第一个星期天,鱼是碎的。

那天我在超市上早班,回到家快两点。一开门,一股糊味。

他站在灶台前,油溅得灶台上、墙上都是,抽油烟机没开。锅里躺着一条鱼,断成三截,皮全粘在锅底,他拿着铲子在刮,刮得叮叮响。

我说,你别刮了,锅要坏了。

他说,马上好。

端上桌,那鱼黑一块白一块,像被谁啃过。他撒了一把葱花盖在上面,撒得很厚。

我吃了两口,说,咸了。

他说,哦。

我说,鱼得先煎皮,煎定了再翻。

他说,知道了。

那顿饭他吃得很少。吃完他把碗端去洗,洗了很久,水一直开着。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瓶酱油,低盐的。我看了眼价签,比我平时买的贵四块。

第三个星期天,鱼是整的了。

一条整鱼,从头到尾没断,皮是金黄的。他端上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盘子,走得特别慢,像端一碗满到边的汤。

我尝了,说,还行。

他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筷子。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饭。

厨房一直是我的

我在超市生鲜区理货,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走。

鱼缸、冰台、码菜、打秤,一天站下来,脚脖子是肿的。冬天最难受,冰台上一层水,鞋底湿了,站到中午脚趾头是木的。

杀鱼的活儿不归我,归老李。老李一把刀,鱼往案子上一摔,刮鳞开膛,两分钟一条。我给他递袋子,收钱,找零。

有时候看着鱼在案板上跳,我会走一下神。也说不上想什么。

老赵在供热公司做维修,冬天最忙。供暖那几个月,他半夜也接电话,穿着棉裤就出去了,回来时眉毛上挂霜。

他手背上裂口子,一道一道。我给他买过一管护手霜,他放在工具箱里,一年也没用完。

我们家厨房是我的。

二十二年,锅铲在哪个抽屉、盐放在哪一格、蒸锅的屉布挂在哪,都是我的事。

他进厨房只有三件事:喝水、拿碗、问什么时候吃饭。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也不进厨房。我嫁过来第一年过年,八个人的年夜饭,是我和他妈两个人在灶前站了一下午。男人们在堂屋打牌,他妈手上全是面粉,出来敬酒的时候围裙都没解。

在他那儿,这不是懒,是规矩。那种没人明说、也没人敢破的规矩。

他连葱都不会切。有一次我手割了,让他切点葱花,他切出来一段一段的,跟小拇指一样长。

所以第一个星期天他把鱼端上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背下来的步骤

第二个星期天,我妹妹带着孩子来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鱼,说,姐,这鱼做得比外头饭店好,谁教的?

老赵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视频上看的。

我妹妹说,视频能做成这样?我看了三年视频,做的排骨还是硬的。

他说,看得多。

那顿饭吃完,我妹妹在厨房帮我洗碗,压着声音说,姐,赵哥这鱼做得不对劲。

我说,哪儿不对劲。

她说,太讲究了。姜切片不切丝,鱼身上还划了刀口,这不是看两眼视频就会的。

我说,人家愿意学。

她说,行吧。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男人突然学做菜,你留点心。

我说,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门关上以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那天的鱼还剩半条,我拿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第二天中午热了吃,还是甜的。

过了几天,我趁他上班,自己试了一次。

鱼是早上买的,活的,让老李帮我收拾干净。我照着心里的样子,划刀口,抹盐,切姜片。

鱼下锅的时候,油"轰"一下炸起来,我往后跳了一步,铲子掉在地上。

等我捡起铲子,皮已经粘住了。我一翻,鱼断了。

最后那锅东西我端起来看了一眼,倒进了垃圾桶。

倒完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锅刷得干干净净,一个字没说。


他也学会了买菜。

以前家里的菜都是我下班带回来。现在他星期六早上去市场,回来时拎两个袋子,姜是带泥的老姜,葱是细的,鱼在袋子里还动。

他挑鱼的时候会拿起来闻一下,再翻过来看鳃。

那个动作很熟。熟得不像他。

后来我发现,他做鱼的时候会说话。

不是跟我说,是自己跟自己说。

有一个星期五我提前下班,走到楼道口,听见家里有声音。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外听。

他说,油热了,别急着放。

停一下。

他说,皮朝下,别动,等它自己脱。

停一下。

他说,翻的时候从底下铲,一整块。

一句一句,中间隔着时间,像在背。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上,没推开。

我忽然想起,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南方待过两年,跟人跑运输。回来以后他从来不提那两年。我问他那边什么样,他说,热。

我们家的鱼,从来不甜。


我没有问的那一句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在阳台上剥橘子。

冬天,阳台冷。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剥得很慢,橘子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后背。

我说,老赵。

他说,嗯。

我说,这鱼,是跟谁学的。

他没回头。

橘子皮断了,掉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同事。

我说,哪个同事。

他说,你不认识。修管道认识的。

我说,男的女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他说,女的。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鞭炮响完,纸屑的味道飘上来一点。

他说,去年冬天,城南那个小区,管道改造,我们在一栋楼里干了二十天。她是那边的。

我说,那边的什么。

他说,物业上的。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窗台上,说,她今年春天走了,回南方去了。

我说,走了。

他说,嗯。

我说,你们。

他说,别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是凶,是求。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了半杯水。

我想起二十三岁嫁过来那年,腊月,下小雪。他家三间平房,东屋摆着我的嫁妆,被面上有喜字。那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一句话没说,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

二十二年了,他还是这样。有事不说,就倒水。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都分开了,摆得很整齐,像摆了很久。

我说,好。

我就问了这一句,没有再问。


多放了半勺醋

后来的一个月,家里没有鱼。

星期天中午他做饭,做的还是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一个汤。他做得比我好吃,我一直没说过。

供暖期结束以后,他手上的口子长平了,只在关节处留了几道白印。那天他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阵子他不做鱼了,说吃腻了。

有一个星期三我下班早,进门看见他在阳台上刮鱼鳞。刮得很慢,一片一片往盆里拨,有几片飞到花盆里,他伸手捡出来。

我说,今天怎么做鱼。

他说,想吃。

那天的鱼我没吃几口。他也没问。

我也没提那件事。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没问过她多大,没问过他们到了哪一步。我不想知道。我知道了,那些东西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帧一帧地放。

我也没说原谅。

我说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要原谅什么——一条鱼?二十天?一个已经回了南方的人?

我只是知道,那道鱼不是给我学的。

三月里儿子回来了一趟。

他坐下吃饭,看见桌上有鱼,说,爸,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老赵说,学的。

儿子说,行啊,我妈有福了。

我笑了一下,给他夹了鱼肚子上的肉。

超市里没人知道这件事。中午几个姐妹坐在休息室说笑,说谁家男人学会了做饭,说谁家男人连碗都不洗。我听着,没接话。

有一次老李说,红梅,你最近怎么不买鱼了。

我说,吃腻了。

他说,鲈鱼这时候最肥。

我说,那来一条。

那天我拎着鱼回家,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那个星期天我把盘子端上桌,说,老赵,你教我。

他抬头看我。

我说,教我做那条鱼。

他说,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要会做。以后你要是不想做了,我还能吃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站在灶台前。

他站在我左边,把姜片摆好,说,油热了再放鱼。

我把鱼放下去,油溅起来,溅在手背上。我躲了一下。

他说,别躲,躲了皮就破了。

我说,烫。

他说,忍一下。

我忍着。鱼在锅里响,油花一朵一朵往上冒。我拿着铲子,手心出汗。

他说,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他说,翻。

我翻了,翻得还行,皮没破。他"嗯"了一声,像在单位里说"合格"。

出锅的时候,我往汁里多放了半勺醋。

他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酸了。

我说,我家就吃酸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像上次那么慌。

那天鱼剩了半条。

我装进保鲜盒,盖上盖,放进冰箱。

第二天上班,我把它带到超市,中午在休息室热了吃。

休息室里有微波炉,转两分钟,"叮"一声。

我坐在塑料凳上,一口一口把那条鱼吃完,连汁都用米饭蘸干净了。

酸的。

是我要的味道。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qinggan/53026.html

相关文章

  • 那两袋菜:同一栋楼住了十一年,我才知道是谁挂的

    那两袋菜:同一栋楼住了十一年,我才知道是谁挂的

    陈玉兰五十三,离了十三年,住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老周六十一,退休公交司机,住二楼,老伴走了四年。两个人同楼十一年,说过的话不到二十句。夏天停电那晚,他举着一个铁皮手电,一层一站把她送到六楼。入冬以后,她家门口的门把上开始出现菜——直到有一天,袋子上压着一张作业本纸,六个铅笔字:菜放门口了,别下楼。

    2026-10-20 15:13:09情感故事中年人再婚邻居
  • 那个小本子:教婆婆用手机,教了三个月

    那个小本子:教婆婆用手机,教了三个月

    林小燕教婆婆用智能手机,教了三个月。视频接起来常常是天花板;孙子的照片一早上发了六遍;她在收费窗口忙得抬不起头,婆婆连打三个电话。那天婆婆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她去换床单,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横线本——一页一页画着方框、圆圈和箭头,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孩子上课别打,九点以后打。

    2026-10-20 15:09:18情感故事婆媳老年人用手机
  • 他退休第三个月:家里的那扇窗,一天关八次

    他退休第三个月:家里的那扇窗,一天关八次

    老赵五十六,厂里让他内退,他签了字,回家第一天就把工具箱摆得整整齐齐。三个月后,王素芬数出来:家里那扇窗,一天被他关八次。她开始加下午的班,宁愿在超市后头喝一杯免费的白开水。直到有天盘点提前收工,她四点回家,看见案板上摆着山药、黑豆和排骨,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她膝盖不好,别让她站久。

    2026-10-20 15:05:31情感故事退休夫妻中年婚姻
  • 那台摄像头:我妈用毛巾盖了三个月,我才知道为什么

    那台摄像头:我妈用毛巾盖了三个月,我才知道为什么

    许敏在省城做会计,妈七十二,一个人在县城五楼住。她装了个摄像头,头三个月画面里总有一块淡蓝色的毛巾。后来毛巾拿掉了,她妈开始对着镜头说话,把鱼举起来给她看。十一月,画面黑了三天。她赶回去,摄像头被毛巾包着放在电视柜最下面,床头台历上一天一天写着两个字:打了,没打。

    2026-10-19 15:14:16情感故事独居老人独生子女
  • 铁皮柜里那个小枕头:她住了一个月,走时说下次还用

    铁皮柜里那个小枕头:她住了一个月,走时说下次还用

    六平方米的夫妻房,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台风扇。李巧云把八岁的女儿接来过暑假,白天锁在屋里写作业,中午她跑回来送饭。宿管老陈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走廊上别让她跑。走的前一晚,女儿把自己的小枕头塞进铁皮柜最下面那层:妈妈,这个放这儿,下次来还能用。

    2026-10-19 15:10:20情感故事打工夫妻留守儿童
  • 阳台上的十分钟:三年了,他每天坐够了才进屋

    阳台上的十分钟:三年了,他每天坐够了才进屋

    陈立新每天六点四十到家,先把电动车锁两道,上五楼,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坐十分钟才推门进屋。周慧兰数了三年,没问过。今年四月,儿子在学校推倒了同桌,回家问她:妈,你也不笑。那天晚上,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了三年前打印、一直没签的那份离婚协议。

    2026-10-19 15:06:35情感故事婚姻修复出轨之后
  • 037号座位:我考上了,他回县城修手机

    037号座位:我考上了,他回县城修手机

    自习室里,沈雨坐 038,左手边隔着一米二的挡板是 037。九个月里,两个没说过几句话的人把话都写在便利贴上。她考上了,差十二分的是他。他把杯子拿走了,留下一张纸:038,加油。三年后她分到县一中教书,手机屏碎了,同事说老街有个修手机的,手艺好。

    2026-10-18 15:15:21情感故事考研自习室
  • 门口那双男式拖鞋:婆婆六十二岁那年,开始染头发

    门口那双男式拖鞋:婆婆六十二岁那年,开始染头发

    婆婆郭玉兰六十二岁,公公走了六年,一个人住老小区五楼。何秀云发现她开始染头发、买新棉袄、躲着接电话。十月的一天,门口多了一双四十二码的男式蓝布拖鞋,丈夫郭建强半个月没再上楼。姑姑来劝,说六十多了别让人笑话。中秋那天,何秀云多做了一桌菜,还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靠门那边。

    2026-10-18 15:11:21情感故事婆媳老年再婚
  • 他每天还是七点出门:那只没拧开的保温杯

    他每天还是七点出门:那只没拧开的保温杯

    周建平在机械厂做了十九年钳工,三月起厂里只让他们等通知。他没跟家里说,每天还是六点五十出门,坐十九路到城北公园,在湖边一张水泥长椅上坐一天,中午吃掉妻子做的饭,下午去人才市场排队,排到门口又退出来。妻子洗衣服时发现他袖口上沾着草屑,跟他跟了一天,回来把保温杯拧开——茶一口没动。

    2026-10-18 15:06:35情感故事中年夫妻工厂停工
  • 门口那把塑料椅:驿站不赚钱,她还是没关

    门口那把塑料椅:驿站不赚钱,她还是没关

    苏小梅三十四岁,在小区门口开一间十二平米的快递驿站,一件派费四毛五,一个月剩四千出头。丈夫在省城开叉车,要她关店过去。有位韩姨隔几天就来取件,报一个尾号八六二一——系统里查了三个月,一件也没有。她后来还是没关店,从家里搬了一把儿子小时候坐的蓝塑料椅,放在门口晒太阳。

    2026-10-17 15:14:21情感故事县城生活快递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