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14 年,岭南,越城岭下。
一条新挖的水渠里,第一支船队正在往南走。
船上装的是粮。
渠不宽,水不深,两岸是新翻出来的红土,还带着树根。船走到窄处,前面的人下水推,后面的人用篙撑。
过了这一段,水就进了漓江。
漓江往南,汇入西江,西江往东,到珠江,出海。
另一边,渠水往北,回到湘江,湘江入洞庭,洞庭入长江。
渠水是绿的。
从这一天起,长江和珠江这两条各流了两千多公里的大河,第一次连在了一起。
这条渠全长三十多公里。南渠三十三公里,往漓江;北渠三公里多,回湘江。中间靠一道坝、一个铧嘴、几十座陡门,把水从一条河骗到另一条河。
挖这条渠的人,是一个叫禄的监御史。史书上叫他史禄。
他的官职是监御史,管监察,不管工程。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几行:来自秦国,可能做过县令,懂后勤。秦始皇挑他去凿渠,大概是因为他管过粮。
三年打不下来
这件事要从七年前说起。
公元前 221 年,秦始皇灭六国。天下定了,可南边还有一块地方没进版图。
那一片叫百越,大致是今天的广东、广西、越南北部一带。山高林密,部落分散,没有城,没有王,谁也不服谁。
秦始皇派了五十万人,分五路南下。
其中一路走的是越城岭,就是今天广西兴安一带。这一路遇到了最难缠的对手——西瓯人。
西瓯人没有城,可他们有山。秦军进了山,找不到人;一出山,粮道就断。
更要命的是人。
西瓯人熟悉山林,白天藏,夜里出。秦军的主将屠睢在一次夜袭中被杀。主将死在一个不知名的部落手里,这件事在秦军的战史上很少见。
《淮南子》里有一句话,形容这时候的秦军:「三年不解甲弛弩。」
三年,盔甲没脱过,弓弦没松过。
打不下来,不是因为兵不够,是因为粮运不上去。
这是山地的规矩。
从长江中游往岭南运粮,要翻越城岭。山路窄,车走不了;用人背,一趟几十斤,走十几天。一万人打仗,得有五万人运粮。
秦始皇做了一个决定:不翻山了,挖一条河。
三七分水
挖河这件事,难在一个地方:湘江和漓江,最近的地方只隔着一公里多。
可这一公里多,落差四米多。
水往低处流。你把两条河直接挖通,水就从高处那条全流进低处那条,高的那条干了,低的那条淹了。
史禄的办法,是在分水塘筑一道坝,把湘江的水劈成两股。
选这个点,是有讲究的。
湘江的上游叫海洋河,漓江的上游叫始安水。两条河最近的地方只隔一公里半,可如果从最窄处直接挖,落差四米多,水会全部往漓江跑。
分水塘这个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海洋河,只比始安水高出一米六。
一米六,水能自己流过去。
选一个落差最小的点,让水自流——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选错了,后面所有的坝、所有的渠,都白做。
坝的前端,做了一个尖形的石堤,叫铧嘴——形状像犁地的铧。
铧嘴把水劈开,七分水顺着原来的河道往北,回到湘江;三分水往南,流进新挖的南渠,通到漓江。
铧嘴是用大石垒起来的,现存的一段长八十多米,宽二十多米,高七米。它的尖头朝着上游,水撞上去,从两边滑走。
后来的人把这叫「湘七漓三」。
铧嘴后面,是一道「人」字形的拦河坝,叫大小天平。
大天平在北,接北渠;小天平在南,接南渠。两道坝的坝面是斜的,斜坡很缓,大约一比十。
这个斜坡是有讲究的。
水少的时候,坝把水拦住,抬高水位,保证渠里有水行船。
水多的时候,水漫过坝顶,从坝面上滚下去,流回湘江原来的河道,渠就不会淹。
所以它既能蓄,又能泄。
所以它叫「天平」——它要让两边的水,平。
一个坝,既要拦,又要放。
坝体是巨石砌的。石缝之间凿出凹槽,灌进铁水,把两块石头楔在一起。
大天平长三百多米,小天平长一百多米,加起来将近五百米。坝面用条石平铺,外沿插一排大石,斜着插进河床,像鱼鳞一样叠着。
这样水冲下来,冲的是石头的背面,不是正面。
这样洪水冲的时候,石头不会被一块一块地掀走。
两千两百年过去了,这道坝还在。

陡门
渠挖通了,还有一个问题:水浅。
南渠三十多公里,落差不大,可也不是平的。有的地方水深,有的地方水浅,船走到浅处就搁住了。
解决办法,是陡门。
陡门就是在渠上设一道一道的闸。
闸的样子很土:两岸各立一个石墩,墩上凿一道竖槽,槽里横插几块厚木板。木板一块一块往下放,水就一点一点涨起来。
船过一道陡,要十几个人操作。放板、等水、撑船、起板。一条船从南渠走到北渠,落差几十米,要过十几道陡,走一整天。
很慢。
但在没有机械的年代,这是唯一能把船抬上山的办法。
两岸立石墩,墩上有槽,槽里插木板。船来了,关下闸板,水位升高,船就浮起来;浮到高度,开闸,船过去。
一段一段,像上楼梯。
唐代的时候,灵渠上有十八座陡门。宋代增加到三十六座。清代还有三十五座。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船闸系统。
1987 年,国际大坝委员会的专家来看过灵渠,说了一句:陡门是世界船闸之父。
欧洲要到十四世纪才出现类似的船闸。灵渠的陡门,比它早一千多年。
一夫可涉
灵渠修好之后,秦军的粮到了。
当年,岭南平定。秦设三郡:南海、桂林、象郡。
这是岭南第一次进入中原王朝的版图。
从秦到汉,从汉到唐,这条渠一直在用。汉代的南越国靠它通中原,汉武帝平南越,兵和粮也是从这条渠过的。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征交趾,走到这儿,觉得渠窄船大,过不去,就主持改过一次。他把渠口改小,让水更急,冲走渠底的泥沙。这个办法有争议——有人说他改坏了,后来的人又改回来。
但灵渠的意义,很快就超过了军事。
秦亡之后,这条渠没有废。汉朝用它,唐朝用它,宋朝用它,一直用到今天。
唐代有一个叫鱼孟威的官员,主持重修过灵渠。他写过一篇文章,叫《桂州重修灵渠记》,里面有一句话形容修好之后的渠:
「虽百斛大舸,一夫可涉。」
——就算是装一百斛的大船,一个人就能撑过去。
一百斛,按唐代的量,大概六吨。
六吨的船,一个人撑。这不是因为船轻,是因为水路平了。
宋代的时候,灵渠一年运的粮,最多到过几十万石。
南宋偏安,北方的路断了,岭南的粮和货只能走这条渠。那时候灵渠上一天过多少船,史书上没有准数,但渠边的陡夫、渠长、修渠的工匠,是一个不小的行当。
渠也会坏。石坝被洪水冲开过,渠岸塌过,陡门朽过。每一次坏,都要地方官拿钱、拿人、拿时间修。岭南的米、盐、木材、瓷器,往北走;中原的铁器、布、书籍,往南走。
一条渠,把两个气候带、两种物产、两套口音连在了一起。
渠边的三将军
灵渠边上,有三座墓,叫三将军墓。
传说是这样的:当年修渠,有三个石匠,姓张、姓刘、姓李。渠修了两次都没成,第三次修好了,可这三个人因为误了工期,自杀了。
这个说法不见于正史,是地方上的传说。
但它说明一件事:这条渠,修了不止一次。
真实的情况也差不多。灵渠两千年里,大修过很多次。汉代马援征交趾,修过;唐代李渤、鱼孟威,修过;宋代、明代、清代,都修过。
唐代宝历年间,李渤来做桂管观察使,看见渠里泥沙淤积,船走不动,就下令重修。他做了一件事:在渠上设陡门。
这是陡门第一次出现在记载里。
后来又过了几十年,渠又坏了。鱼孟威接手,用了几年时间重修,修完之后写了那篇《桂州重修灵渠记》。他算过一笔账:这次修渠,用工人数几万,花的时间以年计。
石坝会被冲垮,渠岸会塌,陡门会朽。一条靠水吃饭的渠,得一代一代地养。
现在灵渠边上有四贤祠,供的是四个对灵渠有过大功的人:史禄、马援、李渤、鱼孟威。
祠不大,一进院子,四尊像。当地人说,每年清明前后,还有人来看看。
修渠的人被记住了,挖渠的几万人没有。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连人数都是估的。
夯土、抬石、凿槽、灌铁水,这些活儿是谁干的?不知道。
一个秦朝的官,一个汉朝的将,两个唐朝的地方官。
四个人,隔了将近一千年,做的是同一件事。
灵渠今天还在通水。
它不再运粮了。现在的主要用途是灌溉,灌兴安一带六万多亩田,另外是给游客看。
渠首的分水塘,铧嘴还立在水里。站在观景台上看,能看到水从铧嘴两边分开,一边往北,一边往南。
兴安县城就在渠边。城里的水街,是渠水引出来的一条小河道,两岸是铺子,卖米粉、卖凉茶、卖旅游纪念品。夏天水浅,小孩在渠里踩水。
水很清。渠底的石头看得见。
大小天平上长着青苔,水漫过去,白花花的一片。
1988 年,灵渠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8 年,它和都江堰一起,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给的评语里,提到两件事:一是分水工程,二是陡门。
这两件事,一件解决「水往哪儿走」,一件解决「船怎么上山」。两千两百年前的人,用石头和木头,把这两件事都解决了。
那一年,灵渠通水已经两千二百三十一年。
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
渠比王朝长。
修渠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史书上只有三个字:监御史禄。
他大概不会想到,他为了运粮挖的这条三十多公里的渠,会被后人用两千多年。
渠还在流。
水从湘江来,往漓江去。
一边是长江,一边是珠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