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五年,公元 1461 年,无锡。
谈家添了一个孙女。
这家人不缺钱,也不缺功名。祖父谈复是当地名医,行医几十年,两个儿子都做了官——一个户部主事,一个南京刑部主事。祖父本人也因为儿子显贵,得了一个封号。
按那时候的规矩,这样的家里生个女孩,将来要学的是女红:针线、纺织、做饭、管家。学得好,嫁得好,一辈子就稳了。
这个女孩后来学的不是这些。
她叫谈允贤。
十岁出头,祖父母做了一个决定:不让她学女红了,让她学医。
要说明这个决定有多不寻常。
明代有医学,但没有给女人开的医学。太医院的医生是官,由各地方举荐,全是男人。地方上的医学正科、医生,也是男人。想学医的女子,只有一条路:家里有人懂,关起门来教。
换句话说,一个女人要当医生,前提是她家恰好是医家,而且这家人恰好愿意教她。
谈家正好是这样。
无锡在明代是江南的富庶之地,读书人多,名医也多。谈家几代行医,祖父谈复在当地很有名,看病不收穷人的钱,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地方记载。两个儿子读书出身,一个做到户部主事,一个做到南京刑部主事。
一个既能行医、又有功名的家族,才有余力做这种决定:让一个女孩不学针线,去读《难经》。
祖母的那只箱子
谈允贤学医,是她祖母带的。
祖母姓茹,也懂医。据谈允贤后来自己写的序,她十来岁起「昼夜不辍」地读医书,从《难经》《脉诀》这些基础的东西读起,祖母在旁边一句一句讲。
中国医书不好读。药名几千个,方子几万个,同一味药,产地不同、炮制不同,用处就不同。一个十岁的孩子读这些,靠的不是聪明,是有人陪着。
祖母陪了她几年。
然后祖母病了。
据谈允贤的记述,祖母临终前,把自己一辈子收集、抄写的药方,还有制药用的工具,全部交给了这个孙女。
一只箱子,几卷纸,几件器具。
那些纸上的东西,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一个地方医生一辈子能见到多少病人?一年几百个,几十年就是上万个。上万个病人里,有效的方子记下来,没效的划掉,一味药加减几分,都是在人身上试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会写在印刷的医书上。它们在一个医生的箱子里,随人走,随人死。
祖母把箱子交出来的时候,交的不只是方子。
在明代,一个懂医的老太太把自己一生的东西交给孙女,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决定。她不是在传手艺,她是在托付。
先治自己
及笄之年,谈允贤嫁到了杨家。
婚后不久,她病了一场:气血失调。
这个病在今天听起来笼统,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妇科病,症状是月经不调、乏力、心烦。她按祖母教的,自己给自己开方,一味一味试。
试药这件事,说起来轻松,做起来不是。药吃下去,有效没效,几天就知道;不对,要换。她就这样把自己当第一个病人。
后来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女一子。孩子生病,她亲自诊。
这段日子前后有十来年。她没有挂牌行医,也没有在外走动,她的病人只有家里人。
真正让她坐下来的,是祖母去世。
按她的说法,祖母生前交代过,要她替自己给人看病。祖母走了以后,她开始接诊。

坐在门里看病
明代的女病人有个难题。
请医生来,医生多半是男人。妇科的病,要说症状,要按脉,有些还要看。很多女人宁可不治,也不肯让男医生进来。
因为这一层顾忌,病被耽误的人不少,这一点当时的医书和地方记载都提到过。
谈允贤正好补了这个空。
她是女人,进得了内室;她有家世,人家信得过;她诊过自己,也诊过孩子。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无锡城里的、乡下的、外县的,都来。她治的范围也不只是妇科,内外妇儿都有涉猎。
《女医杂言》里收的三十一个医案,病人全是女人。病种从月经不调、习惯性流产、产后诸疾,到腹中结块,内、外、妇、儿各科都有。
写法是追忆式的:先讲这个人是谁、什么症状、什么时候起病,再讲她怎么辨、用什么方、灸哪些穴、灸多少壮,最后讲几天之后是什么样子。
从这些案子里能看出她的路数:先辨虚实寒热,再定方;方子之外常用灸法;药下去几天复诊,不对就换。
她读的书也不只是家传。后来的整理者统计过,她最推崇的是金元四家——刘完素、李东垣、张子和、朱丹溪。这四个人各有一路:有的重寒凉,有的重脾胃,有的重攻邪,有的重滋阴。她不是照搬哪一家,用哪一路,看的是病人当下是什么样子。
这一点在当时算难得。很多医生一辈子只用一家的方,她换得动。
这一点在当时不常见。很多医案只写「用某方而愈」,不写过程。她的案子写过程,连病人不肯吃药、家里先前请过别的医生、吃错了什么,都写进去。
这不是天赋,这是习惯。
五十岁那年
正德年间,谈允贤五十岁。
据她自己写,这一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祖母跟她说:你本来可以活七十三岁,现在三分之二已经过去了。
醒来以后,她开始写书。
这个梦要搁在别处,可能就是个梦。搁在她这里,是一道催命的符:七十三,三分之二已经过去,剩下不到二十五年。
她那年五十岁。后面还有四十六年——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但当时她不知道。她按二十五年算,开始动笔。
书名很朴素:《女医杂言》。「杂言」两个字是自谦,意思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不成体系。
书里三十一个案子,全是她自己治过的,病人全是女人。写法是追忆式的:先讲病人是谁、什么症状,再讲她怎么想、怎么用药,最后讲结果。
她写这本书,在序里交代了自己的来历:祖父祖母怎么教她,祖母怎么把方子和器具留给她,她怎么从给自己治病开始,一步步走到给别人治。
书写成以后,还有个麻烦:她不便抛头露面。
明代的女性要出书,得有人替她出面。最后由她的儿子杨濂抄写,拿去刻印。正德六年,公元 1511 年,这本书第一次刊行。
七十四年后,万历十三年,她的侄孙谈修又重刻了一次。谈修在跋里写了一段话,说她「以女医名邑中,寿终九十有六,生平治人不可以数计」,还说自己小时候亲眼见过她给人看病,「应手如脱」。
「应手如脱」这四个字,是一个孩子在几十年后回想起来的样子:手一搭上去,病就像绳结一样解开了。
她活到了九十六岁。
一本差点失传的书
这本书的价值,后来的人比当时的人看得清楚。
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由女医生自己写的个人医案。在它之前,医案都是男人写的,病人是谁、怎么想、怎么答话,全由旁人转述。它之后,也很少有女人写。
更特别的是它写的内容。
三十一个案子里,能看到明代女人怎么生病、怎么求医、怎么被耽误。有些病人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来的时候带着仆人,说话很客气;有些是农妇,来得晚,病已经重了;有些人先请了男医生,药吃了一两个月不见效,才转过来。
这些细节,正史里没有,方志里也没有。一个女人在诊案上顺手记下来的东西,成了后人看明代妇女生活的窗口。
也因为这一点,这本书在今天被反复引用。研究中国医学史的、研究性别史的、研究明代社会的,都要翻它。
书流传得却不好。
它不是那种会被书商抢着刻的畅销书。一个女人的医案,读者本来就少;加上明代的刻书,印数不多,散失得快。
到清代,这书已经很难找了。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的本子,是咸丰八年(1858)谈氏纯敬堂刻的《谈氏文献录》里收的那一版。
这个本子是被一位医史学家找到的。他叫范行准,一辈子收中医古书,后来把自己藏的书捐给了中国中医研究院图书馆。
一本书,从 1511 年刻出来,到 1858 年还有人肯花钱重刻,中间隔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里,它一直在谈家人手里。
这种靠一家人守着的书,最怕两件事:一是断后,二是失火。谈家两件都没遇上,才留到今天。
2016 年,这本书被重新整理出版,叫《谈允贤评按译释》。整理者给它加了标点、注释和白话翻译,还把她推崇的几位金元医家的妇科内容附在后面。
一本书,五百年,从刻版到铅字,从私家藏书楼到出版社。
最后说一件事。
前些年有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女主角就叫谈允贤,戏里她进宫、行医、跟皇帝谈恋爱。
这些情节,史书上一条也没有。
关于谈允贤的全部可靠材料,只有几篇序跋,一本三十一案的医案,和《无锡县志》里的一两行字。她的丈夫姓杨,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五十岁写书,她活到九十六岁,她一辈子没进过宫。
戏是戏。真实的她,比戏里的安静得多:一个在无锡城里坐在门内看病的女人,看了一辈子,最后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儿子去刻。
三十一个案子,就是她留下来的全部。
没有墓志,没有传记,没有画像。她的名字出现在两篇序、一篇跋里,出现的方式是「谈氏」「祖姑」「先妣」。
她自己的话,只留在那篇自序里。写得很平:我是谁家的女儿,几岁开始读书,祖母怎么教我,我几岁嫁人,怎么给自己治病,五十岁那年为什么开始写。
一个写了三十一个病例的人,写自己的时候,只写了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