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北京已经热起来了。
紫禁城南书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御座上,等一个人。
来的人叫鳌拜。辅政大臣,三朝老臣,军中人称满洲第一巴图鲁,此刻正从宫门一路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
皇帝赐座,赐茶。
那把椅子被人动过手脚。一条腿锯短了一寸,又虚虚地垫回去,看着和别的椅子一样。茶碗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烫得端不住。
鳌拜坐下,接茶,手一抖,碗落到地上碎了。他下意识俯身去接。
椅子一歪,人也跟着倒了。
少年皇帝说了一句:鳌拜大不敬。
屏风后面冲出来十几个半大孩子,一拥而上,把这位六十岁的老将死死按住。
这些孩子是皇帝自己养的。
他们每天在宫院里练布库——满语里的摔跤。两个人抱住腰,谁先脚离地谁输。鳌拜上朝路过,看见过很多次: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在院子里滚来滚去,滚得满身是土,笑得没个样子。
他大概想,这孩子贪玩。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已经练了两年。也不知道那天早上,带头的索额图刚刚辞掉吏部右侍郎的官,换回一身侍卫的衣服,站在那排孩子最前面。
鳌拜被列了三十条罪。按律当斩,皇帝没有杀他,改为拘禁。
不久,他死在了禁所里。
一个十六岁的皇帝,用一群摔跤少年,把父亲留下的托孤大臣从权力中心搬走了。这件事做得干净,几乎没有流血。前后不到一炷香。
要说明一下这四个人是什么身份。
按清朝旧制,皇帝年幼,国政本来该由宗室亲王摄理。但亲王摄政权力太大,容易出事——顺治小时候就吃过摄政王多尔衮的苦。所以顺治改了规矩,不用自家人,改用几个外姓老臣。
这几个人叫辅政大臣。他们没有决策权,但可以入值、票拟、代小皇帝批红。也就是说,所有的公文都要从他们手里过一遍。
一道口子开在这里,剩下的就看人了。
鳌拜不是一般的权臣。他打过松锦、入过关、追过李自成,身上伤疤数不清,皇太极去世那几年,他是少数敢跟多尔衮硬顶的人。顺治把他放进这个名单,是信他的忠。
一个忠了三十年的人,一旦发现没人管得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这四年给了答案。
出过天花的第三子
玄烨生于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公元 1654 年。
他不是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儿子。母亲佟佳氏位分不高,他出生不久就由乳母照看。乳母姓孙,是内务府包衣曹家的媳妇——曹家的后人里,有一个叫曹雪芹。
两岁那年,他出了一场天花。
那是清初最凶的病。顺治一朝,宫里谈痘色变,孩子一出痘就送出宫外隔离,叫避痘。玄烨被抱出紫禁城,住在西华门外的一处宅子里,由乳母日夜看着。
他活下来了。脸上留下几点麻子。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二十四岁的顺治帝死于天花。
选继承人的时候,宫里有过争论。据当时在宫廷里的西洋传教士记载,顺治一度想立一位年长的皇子,最后定下玄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孩子已经出过痘,不会再死于此病。
一场两岁时的病,决定了一个帝国的继承人。
正月初九,八岁的玄烨即位,次年改元康熙。顺治留下四位辅政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
这四个人的名单是有顺序的。索尼第一,年老多病,怕事;苏克萨哈第二,资历浅,人又孤立;遏必隆第三,遇事没主意;鳌拜第四。
四年之后,排在最后的鳌拜成了说话最响的那个。
康熙六年,十四岁的皇帝亲政。也是这一年,鳌拜列出二十四条罪状,要杀苏克萨哈,并诛其族。皇帝知道此人不该杀,却拦不住。
从那一刻起,这张椅子就不太稳了。
三藩、海岛和北边的雪
康熙十二年,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起兵。
这年皇帝二十岁。撤藩的旨意刚下,吴三桂就反了;接着福建的耿精忠、广东的尚可喜之子尚之信也反。三个藩王,占了大半个南方。
要说清这三个人为什么这么难动。
他们是清军入关时的带路人和先锋,一个镇云南,一个镇福建,一个镇广东。三藩各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钱粮、自己的官吏任免权。朝廷每年还要给他们拨饷,这笔钱占了国库很大一块。
名义上是臣子,实际是三个小国。
一个二十岁的皇帝,要把这三个小国收回来。
消息传到北京,朝中有人说,杀几个提议撤藩的大臣,向吴三桂认个错,事情还有转圜。
皇帝没同意。他的意思很清楚:撤也反,不撤也反,那就撤。
这场仗打了八年。
最难的是康熙十三年。吴三桂的军队推进到长江南岸,湖南、湖北一路失守,北京城里人心浮动,有人把家眷送回关外。
也是这一年,皇后赫舍里氏生下第二个儿子,难产死了,年二十二。
孩子活了下来,叫胤礽。第二年,这个一岁多的孩子被立为太子。
一边是战报,一边是摇篮。
康熙二十年,昆明城破,三藩平定。皇帝还不到三十岁。
两年后,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率战船从铜山出发,先取澎湖。澎湖一战打了七天,明郑的水师几乎全没。这年秋天,郑克塽递上降表,明郑政权结束。次年在台湾设府,隶福建省。
康熙二十八年,索额图带人到尼布楚,和俄国人谈边界。谈判桌上摆着三种文字:满文、俄文、拉丁文。条约划定了东段边界,也换来了边境上一百多年的安静。
再往北,还有一个人。
准噶尔的噶尔丹统一了卫拉特蒙古各部,向东推进,兵锋指向喀尔喀。草原上的部落南下,请求清朝庇护。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躲在长城后面的仗了。
康熙三十五年,皇帝第二次亲征,出独石口,穿沙漠,一直走到克鲁伦河。噶尔丹弃营西走,清军在昭莫多追上,一战破其主力。
第二年,噶尔丹在众叛亲离中死去。
从二十岁到四十三岁,这个皇帝打了三场大仗,走了一趟塞外,签了一份条约。这三件事办完,清朝的疆域才大致定下来。
打仗之外,他还做了一些安静的事。
康熙五十一年,他下了一道旨:以后滋生的人口,永不加赋。人头税定在当年的数目上,多生的人不再多交钱。这道旨意在他儿子、孙子两朝一直沿用。
康熙五十五年,《康熙字典》修成。四万七千多个字,写了一部书。
也是在那些年,他让传教士和钦天监的人一起,从北到南实测,画成一张全国地图,叫《皇舆全览图》。这是中国第一张用经纬度法实测的地图。
他还学算术。晚年跟身边的西洋人学过几何,用满文写在纸上,一道一道演算。
一个人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前面那三场仗是用兵,后面这几件事是用时间。
跟他在同一个时代,欧洲那边坐着路易十四。路易十四比他大十六岁,比他早死七年;一个在凡尔赛,一个在畅春园,两个人各自把一个王朝推到了最高处,也各自给后人留下了一堆收不回来的账。

九个儿子
康熙有三十五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二十个。
他最疼的是胤礽。这个孩子一岁多被立为太子,皇帝亲自教他读书,出巡带着他。有一次在军中生病,太子守在旁边不肯走。
教了三十多年。
康熙四十七年,皇帝出塞途中,突然下旨废太子。史书上记他当时垂泪,说自己不知道今天是被人下毒,还是明天被人害死。
这句话不是对敌人说的,是对自己的儿子。
太子被废,圈禁。半年后复立。三年后又废,从此再没有放出来。
从这一年起,剩下的儿子们开始动。
老大胤禔在废太子时说过一句「我可以替父亲杀了他」,被永久圈禁。老八胤禩广结人缘,朝中一半人替他说好话,皇帝反而更警惕,当众斥他柔奸成性、结党妄行。老十四胤禵带兵在西北,战功不小,离皇位却越来越远。
老四胤禛不结党,不争先,天天在家里写诗、礼佛,偶尔替父亲办些不讨好的差事。
皇帝晚年的上谕里,反复出现的是这几个儿子的名字。
畅春园的那个冬天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北京的冬天已经很冷。六十九岁的皇帝在这里咽气,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几天。
他死前那几年并不清闲。西北还在用兵,十四子胤禵被派去做抚远大将军,驻在西宁,管着进藏的事。军报一封一封往回送,皇帝一封一封回。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手抖了,字也写得不如从前,还在纸上写。
这年冬天,他大概是去园子里养病。然后就再没回宫。
遗诏传位给皇四子胤禛,就是雍正。
民间一直有个传说:遗诏上原本写的是「传位十四子」,被人改成了「传位于四子」,添了一笔。
这个说法流传了三百多年,学界基本认为不成立。清朝的诏书满汉文并写,汉字可以添一笔,满文里没有能对应添上去的笔画;而且清代诏书也不写「传位于四子」这种句式。
传说之所以流传,是因为那几年九个儿子争得太凶。谁坐上那把椅子,都像是抢来的。
雍正即位后,把兄弟们的名字改了。胤禩改成阿其那,胤禟改成塞思黑,胤禵从西北押回,圈禁。
这个皇帝一辈子要做的事,是让所有人服气;他死后最难的一件事,是让儿子们不要互相吞掉。
景陵在遵化昌瑞山。他生前就修好了,地宫里先葬了四位皇后。
他八岁坐上那把椅子,十六岁才真正坐稳。
故宫存着一幅他年轻时的朝服像。画上的人端坐着,眉目清秀,脸上有几点淡淡的斑——那是两岁那年天花留下的。
一场病让他活下来,也让他被选中。一把椅子的一条腿被锯短过,他才坐了上去。
这两件事,都不是他自己能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