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五年正月十五,广西宾州。
这一夜是上元节。军营里挂了灯,摆了酒,鼓声一直响到半夜。
士兵们按着将令喝酒、猜拳、喧闹,谁也不知道主将在哪里。
狄青在帐里。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带了前锋,出营,往北走。
目标是昆仑关。
那是邕州以北的一道天险,山路窄,关隘高,谁占了它,谁就扼住了从桂北到南宁的咽喉。侬智高的军队在那里守着,守了很久,因为他们认为宋军还在过年。
天亮之前,关上换了旗。
正月十八,归仁铺。宋军左右两翼绕到敌军侧后,前后夹击,一战而定。追奔十五里,斩首两千二百余级,生擒五百余人。侬智高烧了邕州城,往西走,进了大理。
这一仗的打法,值得说两句。
侬智高的兵多是当地山民,熟悉地形,惯用长枪大盾,正面很硬。狄青带的是西北骑兵,人少,但能冲。他把步兵放在正面顶住,骑兵藏在两翼,等对方全部压上来、阵形拉长,两翼同时出手,从侧后切进去。
这种打法在西北用了很多次,到岭南照样管用。
还有一条:他把军中的号令统一了。此前宋军各路互不统属,锣鼓一响,谁也听谁的都有。狄青到宾州第一件事就是杀陈曙,第二件事是重新定号令,第三件事才是打仗。
顺序不能反。
岭南平了。
要说清这场仗的来历。
起事的人叫侬智高,广源州人,那一带在宋和交趾之间,两边都管,两边都不太管。交趾向他征税、抓人,他几次派人到宋朝请求内附,想做宋朝的官,都被挡回来了。
被挡了几次之后,他自己打。
皇祐四年,他起兵,先打交趾,再攻宋境,一路破邕州,建号「大南国」,接着连破九州,围了广州五十多天。岭南宋军几次去讨,都败了。
朝廷里有人主张放弃岭南,守长江。狄青上表请行。
他带了西北的蕃落骑兵南下。到了宾州,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杀人。
此前宋军有位将领陈曙,不听号令,擅自出战,大败。狄青把陈曙和部下三十余人一并斩了。史书上记了当时的样子:兵将股栗,咸思用命。
杀完人,他下令休整十天,屯粮,做出要长期驻扎的样子。侬智高的探子回去报告:宋军不会马上来。
然后就是正月十五那一夜。
消息传到开封,宋仁宗对宰相说了一句:快去议赏,慢了就不足以劝人。
这年五月,狄青做了枢密使。
封赏的时候还出了一件事。
同去的安抚使孙沔,功劳也不小。班师之后论功,狄青把功劳全推给了孙沔。有人报说敌军死者里有穿金龙衣的,大家都说侬智高已死,狄青说:怎么知道不是诈?宁可失掉侬智高,也不敢诬朝廷以贪功。
孙沔后来跟人讲,起初佩服他的勇,后来佩服他的为人,自己比不上。
脸上那四个字
狄青生于大中祥符元年,公元 1008 年,汾州西河人,就是今天的山西汾阳。
他家不是将门。《宋史》给他立传,连他父母的名字都没写清楚,这在那本书里是很少见的。他少年时读过一点书,做过管文书的小吏,日子过得不宽裕。
十六岁那年,他哥哥跟人争斗,犯了事。狄青替哥哥顶了罪,被押到京城,脸上刺了字,编入军籍。
刺字这件事,在宋代叫「面涅」。字刺在脸上,一辈子洗不掉,走到哪里,人家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当兵的、犯过事的。
狄青就这样进了军队。因为骑射好,被选进禁军,做了皇帝的卫士。
要说明一下宋代当兵这件事。
宋朝的兵和读书人不是一条路。军籍是世袭的,脸上刺字是为了防止逃亡,字里通常写着隶属哪一军、哪一营。一个人入了军籍,他的儿子大概率还是兵。
宋代的兵待遇不算差,但地位低。文官看不起武人,这不是一句气话,是写在制度里的:军队调防频繁,将领不固定带一支部队,打仗时由朝廷派文臣做统帅,武将在下面听令。
所以一个当兵的想出头,只有一条路:拿命去换。
很多年以后,他做到枢密使,仁宗劝他敷点药,把脸上的字去掉。
狄青不肯。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陛下是按功劳提拔臣的,不问出身;臣能有今天,正是因为脸上这几个字。臣愿意留着它,给军中的士兵看看。
铜面具
宝元年间,西夏的李元昊反了。
宋朝从禁军里挑人调往西北,狄青被派到延州,职务是延州指使,一个很小的军官。
他在延州待了四年。
四年里,他打了二十五仗,中了八箭。
那几年的西北并不好看。宋军三川口败过一次,好水川又败过一次,一次死一万多人。延州在最前线,城外就是敌骑。
有一回他带兵出战,被围在一条谷地里。宋军阵形乱了,往后退。狄青摘了头盔,散开头发,扣上铜面具,骑马往敌阵最厚的地方冲。
一个军官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跟着冲了。
冲锋的时候,他披散头发,戴一副铜面具,冲在最前面。西夏的兵一开始只知道宋军里有这么一个人,远远看见就喊,喊的不是名字,是「天使」——他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只知道这个人来了。
一个军官靠什么升上去?在宋代,很难靠打仗。狄青靠的就是这个。
他带兵有个习惯:赏赐全部分下去,自己不留;行军时跟士兵一起饿、一起冷;打仗前必定反复看地形,没有十成把握不动手。
所以他的兵肯跟他冲。
后来尹洙把他介绍给韩琦和范仲淹。范仲淹见了他,觉得这不是一般的武夫,取了一部《左氏春秋》给他,说了一句: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
意思是,一个将军如果不知道古往今来的事,那点勇力不过是一个莽夫的勇。
狄青从此开始读书。他后来说自己能通秦汉以来的兵法,就是从这时候起。
这里要提一件小事。
狄青在韩琦手下时,有个旧部叫焦用,犯了点事。狄青去替他说情,站在台阶下,话说得很客气。韩琦看着他,说了一句: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意思是,从东华门唱名出来的状元才算好男儿,你这种人算什么。
然后韩琦当着狄青的面,把焦用斩了。
这件事记在宋人的笔记里,细节未必字字准确,但它说清了一个武人在那个年代的位置:你战功再高,在文臣面前还是要站着说话。

武人坐的那把椅子
宋代的枢密院管军事,枢密使是最高长官。这个位置,从建国起基本是文臣坐的。
开国功臣曹彬以武将身份做过,之后一百多年,没有第二个行伍出身的人坐到这把椅子上。
狄青坐了。
从他上任那天起,风向就变了。
先是有人上书,说他不能当。然后是各种传闻在京城里长出来:说他家的狗头上长了角;说他家夜里放光,邻居以为失火,跑去救,才发现没有火;说他避水灾的时候,把家搬到相国寺大殿上,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袄,在殿上指挥兵士搬东西。
浅黄。离明黄只差一点。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皇帝耳朵里。说的人不指名,但意思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人手里有兵,兵又肯为他死。
还有一件更小的事。
狄青做了枢密使以后,每次出门,街上会有人停下来看他。他的随从得了赏赐,会跟人说是狄家爷爷赏的。
在一个把「兵权」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朝代,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罪证。
嘉祐元年,京城发大水。欧阳修上了《论狄青札子》,请把狄青调出京城。理由不是他犯了什么罪,是「以青之才,加之以此众,谁敢保其必无他」。
文彦博也去劝仁宗。仁宗说,狄青是忠臣。
文彦博反问了一句: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这句话把天聊死了。宋太祖赵匡胤,当年也是后周的忠臣,后来在陈桥驿被部下披上了黄袍。
仁宗不再说话。狄青被免去枢密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
离京之前,他去见文彦博,问为什么要这样。
文彦博看着他,说:无他,朝廷疑尔。
没有别的原因,朝廷怀疑你。
陈州的一颗梨
陈州在今天的河南淮阳。
狄青去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这句话记在宋人周辉的《清波杂志》里:陈州出一种梨,叫青沙烂,我到本州,恐怕要烂死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到了陈州,朝廷没有放心。每月派两次中使来「抚问」,名义上是慰问,实际是看着。
一个打了二十五年仗的人,最后被两批人轮流看着:一批在京城说他的狗长了角,一批在他家门口数他一天出门几次。
他在陈州住了不到一年。
史书上没写他这一年做了什么。一个被派到州里当知州、又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来的人,能做的事不多:看看公文,见见属官,处理几件案子,剩下的时间在自己屋里。
嘉祐二年二月,他嘴上生了毒疮。
这个病在当时不好治,但也不至于一定死。他就这么死了,年五十。
《宋史》写他「疽发髭,卒」;也有记载说他死前「惊疑终日」。两种说法不冲突:一个人天天被怀疑要造反,身体是会垮的。
死后追赠中书令,谥武襄。
熙宁元年,神宗要整理近世将帅的名次。有人提到狄青,说他起于行伍,名动夷夏,深沉有智略,能以畏慎保全终始。
神宗听了,感慨很久,命人把狄青的画像取进宫,亲自写了一篇祭文,派人送到他家去祭。
画像上的人,脸上还有那几个字。
他从十六岁起带着它们,走了三十四年,从延州走到昆仑关,从昆仑关走进枢密院,最后走到陈州的一间屋子里。
那四个字,他一次也没有想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