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四年,夏天,长安。
朝堂上正在吵一件事:山东的蝗虫。
这年河南、河北、山东大旱之后起了蝗,蝗虫过处,禾苗吃尽。地方官报上来的奏疏一封比一封急。
按老规矩,这种事要祭。
汉朝以来的说法是,蝗灾是上天示警,因为皇帝做错了事。对付的办法是修德、祈祷、设坛、下罪己诏。你不能杀蝗虫,杀了等于跟上天对着干。
满朝文武大致都是这个意思。有人说这是天灾,人力管不了;有人说杀生太多会招祸;还有人直接说,捕蝗是扰民。
满朝都说不能杀
宰相姚崇不这么看。
他说:蝗虫怕人,田有主人,让人各自救自己的田,不会不尽力。
他提出三条:夜里在田边点起火堆,蝗虫扑火,就在火边挖坑,一边烧一边埋;按田亩收「捕蝗粮」,给捕蝗的人做报酬;派御史到各州去,监督执行。
反对的声音没有停。
黄门监卢怀慎来劝他:蝗是天灾,哪能靠人力解决,杀生太多,恐怕伤了和气。
姚崇回了一句:当年楚惠王吃蚂蟥,病就好了;孙叔敖杀两头蛇,后来做了宰相。你要说杀蝗有祸,这祸算我一个人的,跟你没关系。
话说得这么硬,卢怀慎不再劝。
最难的是汴州。
汴州刺史倪若水不肯动手。他上奏说,蝗灾是上天降的,应该修德禳灾,靠捕杀没用。姚崇直接下文斥他:古代好太守,蝗虫都不进他的地界;你说修德能免灾,那你那里的蝗虫,是不是你德不够?
倪若水接了文书,立刻开始捕蝗。汴州一州捕到十四万石。
这一年的蝗灾,就这么压下去了。
史书上记了结果:蝗患渐止,岁仍大穰。灾年还是收了粮。
具体是怎么捕的,可以想见那个场面。
六月的田里,蝗虫落在禾苗上,一片叶子几分钟就没了。夜里在田埂上点火,火一起来,蝗虫往火里扑,扑进去就落在地上,人拿扫帚往坑里扫,扫一层土,再扫一层。
一亩地要几个人,一夜要烧掉几担柴。这种事一个村做不了,得几个村连起来做,还得有人管着不许偷懒。
所以姚崇要派御史下去。他知道,光靠一道命令,田里不会动。
从挽郎到宰相
姚崇生于永徽二年,公元 651 年,陕州硖石人。
他本名元崇,字元之。后来因为要避「开元」这个年号里的字,改名叫姚崇。
他家不是寒门。父亲做过嶲州都督,他年轻时靠门荫出来做官,第一个差事是挽郎——皇帝或皇后出殡时,在灵车前唱挽歌的差事。这个差事听着不体面,但它是许多官家子弟入仕的跳板。
不久他补了濮州司仓,管粮仓,是一份要算账的活。
他算得清楚。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后来他一辈子做的事,大多是算账。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犯河北,连破数州,军务堆成山,公文像雪片一样进来。姚崇当时在兵部,一件一件剖开,条理分明。武则天见了,提拔他做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
武则天用人有一套:她要能办事的人,也容得下不好对付的人。姚崇在她手下做了几年宰相,也见过她怎么对付反对者。
长安四年,武则天病重。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她退位,迎中宗复位。姚崇参与了这场政变。
政变成功之后,中宗即位,武则天迁到上阳宫。
百官都在庆贺。姚崇一个人哭了。
张柬之问他:现在是该哭的时候吗?你怕要倒霉了。
姚崇说:我参与这件事,是为国;今天哭旧主,是为臣的情分。就算因此获罪,我也甘心。
他果然被外放。
此后十几年,他在亳州、常州、申州这些地方来回调动。做刺史,做长史,做别驾。政绩都不错,位置却一直不上去。
这一段很重要。一个人在最能做事的时候被放到地方上去,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就此烂掉,一种是把地方的账算清楚了。
他属于后一种。
在地方上做刺史,能做的不外乎几件事:查户籍、修水利、断积案、平粮价。这些事不上史书的头条,但一件一件做下来,一个州就能活得下去。
后来他做宰相,能一眼看出哪一省的账不对,靠的就是这十几年。

十事要说
开元元年,唐玄宗李隆基刚刚除掉太平公主一党,坐稳了位子。
要说清这个位子有多难坐。
从他祖母武则天退位算起,到这一年,一共八年,换了四个皇帝,两次宫廷政变。中宗的皇后韦氏想学武则天,毒死了自己的丈夫,立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李隆基带兵进宫杀了韦后,把他父亲睿宗扶上台;睿宗在位两年,太平公主把持朝政,七个宰相里五个是她的人。
李隆基再一次动手,才把这条路走完。
所以他坐上去的时候,朝廷里全是上一轮斗争留下的人。
他要一个能替他收拾局面的人。
据唐人记载,玄宗在新丰召见姚崇,谈了一夜。谈得高兴,就要任命他做宰相。
姚崇没有立刻谢恩。
他说:臣有十件事要奏,陛下如果做不到,臣不敢奉诏。
然后他一件一件说。
这十条,大意是:不要再用武则天那套严刑峻法;不要贪边功,轻易开战;宦官不许干政;皇亲国戚不许担任台省要职;不管是谁犯法,都要依法办;租赋之外不许再加征;不要再建寺观;对大臣要以礼相待;允许臣下进谏;外戚不得干政。
十条说完,玄宗一条一条答应。
这就是有名的「十事要说」。
它其实是把一份政治条件摆在皇帝面前:你要用我,就得答应这十条。这种谈法在中国政治史上不多见——一个大臣跟皇帝谈判,谈的是自己的施政空间。
玄宗答应了,姚崇才拜相。
上任后的三把火
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裁官。
中宗、睿宗两朝,卖官卖得厉害。花钱买来的官叫「斜封官」,不经中书省、门下省,皇帝直接下墨敕任命,前后有几千人。姚崇一一清理,罢掉一大批。
第二件事是整僧尼。当时寺院占田占人,僧尼数目膨胀,他下令核查,勒令一批人还俗。
第三件事是派人下去查地方官。贪的、糊涂的、老的,一一处置。
做了这些事,得罪的人能排到城外。
死姚崇算活张说
开元四年,姚崇辞相。
辞的原因不光彩:他的两个儿子收了人家的钱,替人说话,事情闹到御史台。姚崇没有护短,自己上表请退,同时推荐广州都督宋璟接替自己。
玄宗准了,给他开府仪同三司,五天上一次朝。
此后十七年,他没有再做过宰相,但皇帝的咨询一直没断。
开元九年九月,姚崇去世,年七十一。
他死前留了一篇文章给子孙,叫《遗令戒子孙文》。文章里说的事很具体:他见过太多人家,父辈辛苦一辈子,死后子孙为分家产打成一团,最后家败人亡。所以他交代:丧事从简,不许厚葬,不许请僧道大办,不许在坟里埋贵重东西。
他反对厚葬的理由很实在,不是讲节俭。
他说,坟里埋了值钱的东西,就有盗墓的人来;坟修得越气派,越容易被挖。人死了,连骨头都保不住,那是子孙的孝心害的。
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连自己的坟都当成一笔账来算。
这篇文章里还有一句,大意是:我这一生,该做的事做了,不该拿的钱没拿。
他死后,谥号文献。
还有一个故事,流传很广,但要说明:它不见于正史,是后人笔记里的记载。
先说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合。
张说也是名相,文章写得好,人也能干,资历跟姚崇差不多。姚崇拜相的时候,张说心里不服,曾经想办法阻挠,还跟玄宗的兄弟岐王走得很近。姚崇把这件事报给玄宗,张说被贬到相州。
两个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故事说,姚崇临终前,把儿子们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张说跟我一向不合。但他有个毛病,喜欢宝玩。我死后,他按礼节一定会来吊丧。你们把我收藏的珍玩全部陈列在灵堂上。他要是看都不看,你们就完了,赶紧收拾家当回老家。他要是看了又看,你们就把东西送他,同时请他写神道碑。
儿子们照办。
张说来了,果然在那些器物前面站住,看了很久。姚家把东西送上,又请他为父亲写碑文。张说一口答应,写得很漂亮,把姚崇夸成了一代贤相。
碑文写完,姚家立刻刻石,同时抄一份送呈皇帝。
过了几天,张说回过味来,派人来要原稿,说有几处要改。
姚家说:已经刻了,也呈给皇上了。
张说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了一句话:死姚崇,还能算活张说。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它想说的意思很清楚:张说一旦写下那些夸奖的话,就再也不能在政治上否定姚崇了;而姚崇知道张说会写,也知道他会后悔。
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最后一笔账是算自己的身后事。
他死后四十三年,安史之乱起。
有人回头找原因,说开元之治的底子,是姚崇、宋璟两个人打下的。史书上一句话概括得很好:姚崇善应变,宋璟善守正。
一个负责动,一个负责守。动的那一个,先把该拆的拆了,该杀的杀了,该省的省了;守的那一个,把规矩立在原地,不许人乱动。
后人给他一个称号,叫「救时宰相」。
这四个字有分寸。它不说他建立了什么制度,不说他留下了什么学说,只说他在一个坏下去的时候,把船扳回来了。
姚崇的墓在今天的河南伊川。按传说,墓碑上那些字是张说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