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烧到发白,她伸手在锅面上方停了一下,试温度。

手掌离锅底还有一尺,热气已经顶上来。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抓住那把竹把子,伸进锅里去。
竹丝扫过锅底,沙沙地响。茶叶翻起来,落下去,再翻起来。一股带兰草味的香气升上来,从锅沿漫到屋梁,把整间屋子填满。
余旺双站在锅前,系着围裙,一只脚稍稍在前,跟着把子的转动画圈。锅嵌在灶里,灶膛的火在她脚边,红得发亮。她的重心跟着茶走,人不动,胳膊在动。
这是傍晚五点。这一锅炒完,还有下一锅;下一锅炒完,还有明天。
屋外的坡上就是茶园,一行一行绕着山走。天还没黑,山里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锅沿上,也落在她胳膊上。屋里比外面热,热得人一进门就出汗。
一把竹把子
她用的工具叫把子。
竹篾扎的,一头大,一头收拢,像一把没有柄的扫帚。手抓的地方缠了布,缠了好几层,磨得发亮。这把把子在她父亲手里用了几十年,竹色已经变成深黄,现在轮到她的手。
把子茶是汤池这地方的老做法。茶叶杀青以后,不用手直接抓,用竹把子在锅里推、带、翻,让每一片叶子都贴着锅壁走一遍。锅温高,手受不了,竹把子隔了一层,人和茶之间就有了这么一件东西。
手抓的茶,条索容易断,断了的茶泡出来浑。用把子,力是散开的,落在叶子上是一片一片的,条形才完整。这是老辈人摸索出来的办法,说不出什么道理,用了一代又一代。
她父亲余宏青说,把子的讲究有几条。
前面要齐,不能有哪根竹丝长了。长了,就会刮到叶子,把茶条刮断,断了条形的茶卖不上价。转动的时候要贴着锅边,让茶叶均匀受热,不能只在锅心打转,锅心的叶子焦了,锅边的还是生的。火大了,把茶叶挑高一点,让它在空中多待一会儿,散散热气;火小了,压低一点,让茶叶贴着锅,把水分逼出来。
这些话说出来只有几句,做起来是一条一条练的。练的时候没人能替你,胳膊酸了也得炒完这一锅,因为叶子摘下来就在那儿,等不起。
锅是铁锅,嵌在土灶里,锅沿和灶面齐平。灶膛在下头,烧的是柴。火不能一时大一时小,得一直看着:火苗舔到锅底什么位置,锅面上就有什么温度,这些都要靠手去试。试温度不用温度计,手掌往锅面上一放,离一尺,停一下,就知道了。
这把子用了多少年,她父亲说不清。竹篾换过,布换过,把子的形一直没变。
从灶台边长大
余旺双是 1997 年生的,家在果树村。
她父亲 16 岁开始炒茶,到现在炒了四十多年。那时候村里人家家都有茶,一口锅、一双手,一季下来炒的茶自己家喝,剩下的挑出去卖。
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往茶园跑。家里的茶事她从小看到大:什么时候上山,什么时候摊叶子,锅热到什么程度,茶叶什么时候该翻。她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但看见和会做是两件事。
看的时候,手在别人身上;做的时候,锅是烫的,把子是有分量的,叶子是会粘锅的。头一锅炒下来,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跟前头看着的不一样。
刚开始学的时候,胳膊很酸。一锅茶炒下来,手臂抬不起来,第二天还要继续。她说是一天天加量,慢慢才适应下来:先炒半锅,再炒一锅;先炒半个钟头,再炒两个钟头。手上有劲了,才敢站满一整晚。
茶季里的一锅,从下叶子到起锅,中间不能断人。手一停,叶子就在锅里定住了,颜色就变了。所以学这门手艺,先学的不是手法,是能不能一直站着。
今年是她正式接手这门手艺的第三年。
第三年,她已经能熟练上锅。可父亲站在她身后看,嘴上还是那句话:还差一点点,还需要再磨练几年。
说完这句,他又说,她现在虽然还没到火候,以后肯定会超过我的。
手上加量
茶季的时间是短的。
清明过后,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里,采下来的叶子当天就要处理,不能等。白天上山采,傍晚回来炒,一锅接一锅。叶子上山的时候是青的,下山的时候还是青的,进了锅才开始变。
茶山在坡上,一行一行绕着山走。采的时候人要斜着站,一只手扶枝,一只手掐芽,掐满一把放进篓里。一天下来,篓底的叶子不多,人的腰先直不起来。叶子摘回来还要摊开,摊得薄一点,让水气散一散,才好下锅。
她常从傍晚五点炒到半夜十二点。最忙的时候,通宵。半夜十二点收工,第二天还要早早起来上山。
锅边的位置是固定的。人站在那儿,脚不能挪太远,胳膊一圈一圈画。炒到后半夜,屋里只剩锅里的响动和外面的虫声。灶膛的火一直烧着,她的脸上被烤得发干,后背却在出汗。炒茶的时候人不太说话,锅里的响动盖住了别的声音。
茶叶的水分一点点走掉,条形慢慢收紧,香气从青草味变成兰花香。一锅茶要炒到什么时候算好,她没有说,只说是看着颜色和条形走的。
起锅的时候,叶子是热的,还得摊开凉一凉,让它把火气退掉。这一锅凉着,下一锅又下去了。
问她为什么接这门手艺,她说得很简单。
以前只是觉得这个传统手艺挺有意思。后来父母年龄也大了,她就想把手艺真的学起来。
她还说了一句:年轻人会这个的越来越少,也许以后就没有人愿意学了。
二十来天的茶季
三冲村在山里,八百五十多户人家,茶园四千多亩。
家家户户都有茶。可以前那种一家一口锅、白天采晚上炒的做法,现在坚持下来的人家,只剩三四十户。
原因不复杂。手工炒茶的季节只有清明过后二十来天,和年轻人上班的节奏对不上。青壮年大多在外面,留在村里的,是五六十岁的人。二十来天的活,一年只忙这一阵,忙完这一阵,锅就挂起来了。
这二十来天之外,村里人各有各的事做。有人在外面打工,有人种田,有人到镇上帮工。到了清明前后,人才慢慢回到自家的锅前。
村里有人说,累肯定是累,一般年轻人搞不下来。
这句话不假。二十来天里,天亮之前上山,天黑之后还在锅前。中间没有歇的工夫,叶子不等人,锅也不等人。这一季过完,人就瘦一圈。
村里的老茶农郑志文今年 71 岁,炒了五十多年茶。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老伴一起摸黑出门。先把灶膛里的火点着。火苗舔着锅底,锅一点点热起来,屋子也一点点亮起来。茶园在大山深处,上山单程要走五十分钟。他说,山越大,茶越香。山上的兰草花开了,茶叶吸足了香气,炒出来才有那股味道。
七十一岁的人,一天上山下山一趟,回来还要站在锅前炒到深夜。
这样的活计,一年只做二十来天。剩下的日子,锅挂起来,人去做别的事。等到明年清明过后,再把锅刷干净,再生火。
山上还剩几户
把子茶最难的地方,是没法写下来。
锅温多少度、茶叶什么时候翻、把子贴锅边贴多紧,都是手上的事。写在本子上,只是几句话;站在锅前,才知道差一寸是什么感觉。所以这手艺只能一个人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看会了再上手,上错了再改。改一次,记一次。
余旺双的父亲炒了四十多年,把手艺交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看完了说一句"还差一点点",第二天接着看。
教的人不急,学的人也不敢急。这门手艺没有教材,也没有考试,只有一季一季的锅。炒得好不好,第二年春天买茶的人自然会说话;炒得不好,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明年再来。
村里的三四十户人家,还在用老办法炒茶。他们守着自家的锅,守着一季二十来天的忙。再往后,这些人手抬不动锅了,谁会站到锅前,现在说不准。
这三四十户里,大多是一对老夫妻守着一口锅:一个生火、一个上锅,或者两个人轮着来。锅不会等人,人也舍不得让锅空着。
山里还有兰草。清明过后,兰草开花,香气顺着坡往上走,落在茶树上。叶子摘下来的时候,香气已经在里面了。人要做的事,是把这口气留住——用火,用锅,用一把竹把子,一圈一圈地把水分逼出去。
余旺双的茶季,一年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里,她每天傍晚五点站到锅前,把竹把子伸进去,让茶叶贴着锅边走。
锅里的响动,和四十年前一样。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安徽频道 2026 年 4 月 28 日报道《庐江汤池:97年姑娘接棒古法"把子茶" 老手艺迎来传承人》。文中人物姓名、年龄、村庄、茶季时长、工序要领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未采用报道之外的情节与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