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立新镇的站牌下没有停那辆绿色的公交车。

那天是九月七日,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一。
车头一拐,进了一条水泥小道。小道不宽,一边是围墙,一边是民房,墙根下长着草。车贴着墙根慢慢往里挪,车顶偶尔刮到探出来的枝条,路面上有裂缝,车轮压过去,车身轻轻晃一下。
小道的尽头是立新小学的后校门。
李辉把车掉好头,车尾对着校门,停稳,熄火,开门,下车。校门还关着,他站在门外等,两只手垂在身侧,看操场里还没散干净的人影。
六点二十,放学。孩子争先恐后冲出后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到校门口就散开。先跑出来的是一个男孩,红领巾歪在一边,李辉朝他喊了一句,说的是红领巾。后面又跟出来一个女孩,个子小,跑得快,他又喊,跑慢点。
两个孩子上了车,各自找座位坐下。他看了他们一眼,等他们坐稳,才启动车子,出了小道,拐上大路,往芦溪镇方向去。
六点二十这班车
1 路乡村公交,跑芦溪镇到立新镇。这条线是 2021 年 7 月 1 日正式开的。
开线以后,有学生家长来找公司,说学校夏天放学晚,孩子赶不上最后一趟车。公司去做了调研:读二三年级的孩子是走读生,需要坐车回家的,数出来十三个。
于是收班车的时间改了,从傍晚六点,改成六点二十。这个时间一直用到现在,三年没有动过。
这十三个孩子每天早晚各坐一趟,不在学校住。早上从村里出来,到镇上上学;傍晚放学,再坐车回去。
车上坐的不只是学生。沿线的村民上镇里办事、赶场、看医生,也坐这趟车。大人收工的时间和孩子放学的时间不在一处,收班车往后挪二十分钟,孩子就上得了车。
从立新镇到芦溪镇,是这班车当天最后一段路。跑完这一段,车回场,人下班。
改的只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在一天的末尾不算什么,落在账上也就是多烧一点油、多等一会儿人。可对一个放学要坐车回家的孩子,这二十分钟就是能不能坐上这班车。这是当天最后一趟,错过了,镇到村那一段路就得自己想办法:要么走,要么等人来接,要么在镇上耗着。
今年秋天开学,车上的学生只剩两个。
十三个到两个,不是车变了,是人变了。有孩子读初中了,有孩子读五年级住校了。村里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末班车上的座位就一年比一年空。
李辉还是每天五点五十把车开到终点站。到了站,他不进站候客,把车头一拐,进小道,停到后校门外,等近半个小时。
一个学年两百多个上学日,这班车就要在这道门外停两百多回。
这条线上有三名驾驶员,李辉和另外两个。轮到谁跑最后一趟,谁就把车停到后校门来,等孩子放学。三年下来,这成了三个人之间的默契,不用谁提醒。
车门开着,车里的灯亮着。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上了车,坐稳了,他才把门关上,把车开出小道。
后校门那条小道
这条小道直通学校的后校门。李辉说,娃娃放学就走那个门。
学校有两个门,正门对着街,后门对着这条小道。小道不长,走到底就是校门。
公交车停进去,要掉头。掉头的地方不宽,一把方向打不完,他把车往前开一点,再倒回来,来回两下,才把车尾摆正。摆正了,车门正好对着校门,孩子出来走几步,抬脚就能上车,不用横过马路,也不用绕到正街上去。他停的位置,孩子一出校门就能看见。
门没开的时候,他就坐在驾驶位上,或者下车站在门外。校门口的值日老师在,两个人点个头。操场上的孩子一队一队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散开,往各自的方向去。后门的门洞不高,孩子出来要先下一级台阶。
冬天六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那盏灯亮着,孩子出来的时候看不清脸,只看见书包在动。夏天这个时候,太阳还挂在坡上,站久了背上出汗,车门开着,车里的热气一直不散。
六点二十这班车,是这条线一天里的最后一趟,也是当天最后一趟停到后校门的车。
六点二十的铃一响,跑在最前面的是低年级的孩子。个子小,书包大,跑起来一晃一晃,跑到门口还要回头找一找大人。
他把两个孩子招呼上车。
两个孩子
小蒲读二年级,家在打虎村,离学校七公里。
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奶奶在家照顾庄稼。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爷爷去年夏天走了。家里还有一个哥哥,读高中。
爸爸妈妈都不在本地,接送这件事,家里没有人能接上。
小贺读四年级,家在车坝村,离立新镇十公里。
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在附近乡镇上班,晚上七点多才下班。爷爷奶奶七十岁了。他上学放学都是自己坐这班公交,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进门。
他说,明年下半年他就要住校了,到时候就剩下一个小妹妹坐公交车。
两个孩子的家不在一个方向,一个在打虎村,一个在车坝村。车要先到打虎村,再到车坝村。
这两个孩子,是这条线上最后两个学生乘客。
七公里、十公里,是他们每天要走的路。一天两趟,一个学期两百多趟。
他们放学都不走正街,从后门出来。后门一出来就是那条小道,小道尽头是车。放学的孩子一拨一拨散掉,走正街的往街上去了,跟着大人来的被接走了,最后剩下这两个,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那辆绿色的车。
招呼站
六点三十九分,打虎村招呼站。从立新镇到这里,七公里,车走了十九分钟。
小蒲背起书包下车,往村里走。站上有个同村的女乘客,认得她。那位乘客说,自家孙女放学还要人照顾,这孩子从小就独自上学;女孩的奶奶有时候会到路边等她回家。
车继续往前开。
从打虎村到车坝村,十公里,中间没有站。车窗外是田,田那边是坡,坡上是树,树后面偶尔露出一两户亮灯的屋。天还没黑透,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往后退。
这一段没有站,车不用停,一路往前开。
小贺在车坝村下车。下车前他把书包背好,站在车门边上等车停稳,才抬脚下台阶,下车往村里走。
他下车以后,车上就没有学生了。
车门关上,车往芦溪镇去。车厢里空了大半,剩下的乘客散在座位上,各看各的窗外。从镇上到村里这一段,天黑之前能到。
没有人接的那段路
李辉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
没有人接,自己走路回家,他说那个滋味很不好受。
他不解释那句话,只说到这里。
当上公交车驾驶员以后,他记得这件事。三年前开始,每到最后一趟,他就把车停到后校门。三年下来,他和这些孩子都成了朋友,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算打过招呼了。他说大家都很默契。
他说,在校门口接孩子,哪怕多等一会儿,也给孩子多一份回家的保障。
明年下半年,小贺上五年级,住校。到那时候,这班六点二十的收班车上,就只剩小蒲一个。
李辉说,就算以后只剩一个娃娃,他们还是会坚持延迟收班。公司经理彭鑫也说,哪怕只有一个孩子,这条专线的延迟收班制度都会一直坚持下去。
李辉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多大。这班车本来就要发,早二十分钟晚二十分钟,对他来说是路上多等一会儿;对一个孩子,是天黑之前能不能到家。
从 2021 年 7 月开线算起,这条线跑了五年多。延后二十分钟这件事,做了三年。
三年前定下这二十分钟的时候,车上有十三个学生。那时候一趟车要停好几回,每个站都有人下,上车的人挤在过道上放书包。
现在这趟车只停两个站。
这二十分钟是算过的。六点二十放学,孩子从教学楼走到后校门要几分钟,上车坐稳要几分钟,发车的时间就卡在放学铃上。
每学期开学,车上的人都要变。李辉说,刚开始有十三个孩子,三年过去,有孩子读初中了,也有孩子读五年级住校了。
车到芦溪镇终点站,是七点过,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钥匙,绕着车走一圈,把还开着的窗户一扇一扇推上去。
后排靠窗的座位空着,座位上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五点五十,那辆车又会拐进那条小道。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网四川频道 2026 年 9 月 9 日报道《学生娃从13个到2个 这趟乡村公交连续3年延迟收班》(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周洪攀、王祥龙 摄影报道)。文中线路、时间、站名、家庭情况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涉及未成年人不具名,收班后的车辆检查为公交行业通行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