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一辆深色的厢式车从大门进来,慢慢地往车位里靠。

不打喇叭,不急刹,车头摆正,车身跟地上的线对齐,停了。发动机熄掉,车门开合一声,他从驾驶室下来,把后门也关好,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身洗得很干净。玻璃上没有水痕,轮胎上沾着泥,是刚跑过乡下的路。这种车不挂花,不贴字,看上去跟普通的厢式车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很安静。这个钟点,来办事的人还没到,只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走。他从车头走到车尾,又走回来,站在车边,把袖子撸了撸。
这是那天早上的第三趟。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天没大亮,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水痕。远处灵堂的方向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站在车边等了一会儿。下一通电话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从方向盘开始
他今年六十岁上下,开殡葬车开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他在殡仪馆做别的工作,手里有 A 类驾驶证。那时候馆里缺驾驶员,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转岗。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后来有人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说,都是工作,总要有人干。
这句话说起来轻。四十年前,殡葬行业在很多人的观念里是"不吉利"的行当,亲戚朋友听见了会绕开话题,有的人家办事,连门都不愿意让这行的人进。他年轻,身体好,能吃苦,就这么上了车。
刚上车那几年,他跑的多是夜路。夜里电话一响,人就得起来。冬天穿两层衣服,夏天穿一件短袖,出门前先看一眼油表。那时候路没现在好,路灯也少,车灯照出去只有前面一小段,剩下的全靠记。
四十年里,路变了。城往外长,老路拓宽,新路一条一条接起来,原来要绕的坡,现在打了隧道。车也换了,方向盘比从前轻。这些变化他没多说过什么,只说现在的路好走。
路好走,他也没快起来。
四十年下来,他接运的逝者有四万多具,安全行车超过上百万公里。这两个数字是单位按出车记录和里程累计算的,他自己记不清。他说自己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专心开好车,平稳行好每一段路。
车不能开快
接运有讲究。
他说,不能开太快,过弯道也不能急。
这句话听上去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路上车多、人多、红绿灯多,一趟出去,快一点能省十分钟,可这十分钟省不得。后厢里躺着的人,不能颠;坐在副驾或者后座的家属,更不能晃。一个急刹,家属的心就跟着翻上来。
所以他的车开得慢。起步慢,并线慢,过减速带几乎看不出起伏。有人在后面按喇叭,他不理;有人从旁边超过去,他也不追。到了路口,他先看三遍,再走。
一趟车出去,短的二十来分钟,长的要跑一个小时。赶到地方,先跟家属对接,再和同事一起把担架抬稳,从楼上抬下来,或者从病房推到门口。抬的时候他喊号子,一二三,一起使劲,不让担架晃。
他的车里常备着几样东西:一副干净的手套,一块叠好的布,一只手电,一本登记本。东西不多,都是每趟要用的。
车停也要稳。医院门口、小区楼下、殡仪馆的院子里,车要停得正,后门要对着方便抬担架的位置。停歪一点,抬的人就要多绕两步,多绕两步,家属就多站一会儿。
出车前他要绕车走一圈。看轮胎,看后门锁扣,看担架在不在位,看油够不够。这一圈四十年没断过,哪怕只出去十分钟也走。后厢的门锁有两道,他要按两下,听见"咔"一声才放手。
路上他留的距离比别人长。前面车刹车灯一亮,他先松油门,脚放到刹车上等着。雨天更慢,路面反光,看不清线,就跟着前车的尾灯走。过减速带他不减速带过,是提前减,让车在带子前面就把速度降下来,压过去的时候人几乎感觉不到。
后门是他开得最多的一扇门。四十年,这扇门开合的次数数不清。开门之前他先看一眼四周,把担架摆平,把布单理好,动作不快,也不拖。
那一趟绕路
有一年,他从医院接一位老人。
手续办完,家属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绕一下,去老城区那边的住地。
他答应了。
车从医院出来,没有走近路,拐进了老城。路窄,两边是旧楼,树下停着自行车。车开得很慢,一直开到一栋楼下面,停住。
那栋楼没有电梯,楼道口有一盏灯,灯下堆着几辆童车。家属先下车,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
然后家属转过身,对着车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老伴儿,住院这么久,你不是想回家吗,这下我们回来了。
站了一会儿,家属回到车上,说可以走了。征得同意,他们再度出发。
这一趟多走了不少路。他没有提这件事,也没有催。这种时候,路怎么走,他听家属的。
在楼下停的那一会儿,他没有熄火,空调开着,让车里保持温度。家属在车边站着,他就一直等着,等到人自己愿意走。
那天回到馆里,比平常晚了一些。他把车停好,把担架归位,把布单换下来,登记本上写了几点出发、几点回来、走了多少公里。写完,坐在驾驶室里歇了一会儿。
四十年里见过的人
四十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
有的一上车就哭,哭得说不出话;有的从头到尾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有的反复追问细节:几点到的医院,路上有没有颠,到了以后先做什么;也有的在下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声谢谢。
他不劝,也不多问。该说的流程说清楚,该做的事做到位。人到了这个关口,话多话少都不对,安静地把事办完,比什么都强。
有的家属会一直跟着他,从楼下跟到车边,再跟着车走几步。他不催人上车,等人自己站稳了,再把车门打开。有的家属不肯坐副驾,要坐在后面,跟车一起回去,他就把后座收拾干净,把窗开一条缝。
也有的家属什么都要问清楚。几点到、走哪条路、路上多久、到了以后先做什么。他一遍一遍答,答完了再答一遍,语气不变。这种反复,不是不放心他,是心里没着落。
他也遇过情绪激动的家属。有人因为悲痛,把话说得很难听,指着人骂。他站在那里听完,不回嘴。等对方说完了,他把手上的单子递过去,说,这里签个字。
还有的家属在下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声谢谢。他点点头,把手抽回来,去开后门。这一行做久了,他知道一句谢谢的分量——不是给他的,是给这一趟路的。
这份工作最难的地方,不是累,是别人看你的眼光。这些年好了一些,可还是有人知道他的职业以后,往后靠一靠,或者不再握手。他不解释。他说,工作总要有人做。
手机不敢关
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殡葬服务专线接到电话,信息转到他的手机上,他就出发。白天、夜里、雨天、过年,都一样。有一年冬天的后半夜,电话响,他从被窝里起来,穿衣服,出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接了电话不能拖。家属在那边等,人还在原地,时间越长,人越难受。他把衣服穿好就走,路上不打电话,到了再联系。到了地方先找家属,问清楚情况,再看怎么抬、从哪条路出去。
值班的日子他睡不实。电话放在枕边,铃声调到最大,一响就坐起来。有时候一夜两三趟,天亮了还得接着跑白班。同事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接着跑。
夜里出车比白天难。楼道里灯不一定亮,电梯有的放不下担架,只能走楼梯。他打着手电在前面照路,抬的人一人一头,他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到了楼下,先把担架放稳,再打开后门。
临近退休,他的节奏没变。早上几点到,车怎么停,后门怎么开,还是四十年那套。单位里的年轻人有时候图快,他就说一句:慢一点,稳一点。
他的手粗糙、精瘦,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这双手握了几十年方向盘,也无数次打开后车门、安放担架。
车停进场里,他下车,把钥匙揣进兜里。院子很安静,远处有一队人正往里走,走得很慢。
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后门再打开一次,往里面看一眼。后厢是空的,担架归了位,布单叠好放在架上。他把门关上,按了两下锁扣,听见"咔"一声。
四十年,车的方向盘换过几代,坐在驾驶室里的还是他。
(本文取材于眉山市民政系统 2026 年宣传报道《接力守护人生"最后一公里"——"60后""职场老兵"与"00后"科班新人不同岗位同样初心》(搜狐号发布)。文中人物为化名,城市、单位与专线信息已作模糊处理;年限、里程量级、接运讲究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