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闹钟响。

屋里黑着,他摸到手机按掉,坐起来,脚在床下探了两下找到拖鞋。洗脸,穿衣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底。妻子翻了个身,没醒。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楼下沿街的铺子都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空筐。街上偶尔过一辆车,灯扫过去,又暗下来。
凌晨的风是凉的。他出门从不穿太厚,一会儿搬货,身上就热了。
三点多,他到了批发市场。
市场里的灯全是白的,照在水上是碎的。他常去的几个档口在里头,走过去要绕开地上的水洼。老板见了他点头,把刚开箱的一箱推过来。
他先不看货,先看车。车牌熟,就知道是哪条线上来的。这一车从南边来,那一车从北边来,路上走了多久,货新不新,他心里有个大概。
三点钟的批发市场
这个钟点的市场,比白天更响。
货车停在档口前面,尾板放下来,人踩着板子往里走。一箱一箱的活鲜从车上抬下来,塑料箱摞得比人高,箱沿上淌水,地上全是湿的。增氧机、水泵、人说话,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他手里拎一只空的塑料筐,往人堆里走。
挑货先看水。水浑的箱子他不伸手,水清、虾在里头乱窜的,才蹲下去看。蹲下的时候他把袖子往上撸,手直接伸进水里,抓起一把虾,摊在掌心看。
挑虾挑鱼挑蟹
斑节虾要肉嫩味甜。他说这个不能只看个头,要看壳,壳亮的、身条硬的,肉才紧。软塌塌的,回去一煮就散。
笋壳鱼挑肚子小一点、颜色黄黄的、没有土腥味。肚子大的多是喂得太足,肉松。土腥味怎么闻?凑近了闻水,水里带泥味的,鱼身上就有。
鲍鱼挑最大的。吸在池壁上、用手一碰就往回缩的,是活的。
他挑得快。看一眼,手一伸,往筐里一放,下一个。挑完一箱,筐满一半,他把筐往边上一挪,接着挑。
蟹要挑沉的。两只一样大,压手的那个肉满;轻的,壳里是水。翻过来看肚子,肚皮白净、按下去硬的才好;软塌塌的,蒸出来一壳汤。
贝类看闭口。花蛤、蛏子,壳闭得紧的是活的;张着口、一碰不缩的,已经死了。死了的不能混进盆里,一只坏一盆。
蟹还有一个试法:把蟹翻过来,让它肚皮朝上,能自己翻回去的,才有力气。翻不回去的,蒸出来是空的。
虾还有一门讲究:活虾离水就掉价,所以装虾的箱子要打氧,水要凉。他挑完虾,让人再加一瓢冰,把箱盖压上,才往车上搬。
挑完一家,他把筐放到秤上,让档口老板过一遍。账当场结,钱当场给。他不喜欢赊,也不喜欢压价压得太狠,货好就好,货次就换一家。这个市场他跑了近三十年,谁家的货什么水平,他心里有数。
一车货装完,天还黑着。他把车开回菜场,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一轮一轮过。到市场后面卸货,一箱一箱搬到摊位上,箱子沉,搬的时候要弯腰、抱紧、贴着身子走。
问他诀窍,他说没有什么诀窍,就是起得早。起得晚,好货就被人家抢掉了。
这一行他干了近三十年。十九岁那年,他从苏北老家到上海,先给别人当学徒卖水产,站在别人的摊子后面看、学、帮忙。三个月后,他自己支起了一个摊。
六点开摊
清晨六点,菜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摊位已经收拾停当。鱼、虾、蟹、贝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虾在盆里,蟹在筐里,贝类摊在冰上,一溜排开。水箱里的增氧泵低声转着,水面上冒细泡,一串一串往上走。
台面擦过两遍,抹布拧干搭在盆边。秤放在顺手的位置,袋子叠好,压在秤下面。他从筐里拿出一把新的塑料袋,抖开,套在手上试了试。
第一批客人来得早。买菜的老人多,提着布袋子,先绕一圈看,再回来问价。
有人问河虾怎么卖。他报个价,抓一把给客人看,说这批是昨晚到的。客人犹豫,他就多抓两只个头大的放进去,说,就这些了。
开摊之前的活最杂。冰要先铺:碎冰装在泡沫箱里,一箱一箱扛到台面下,再一勺一勺铲到台面上摊平,贝类、虾、鱼都摆在这层冰上,冰上再盖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冰一天要用掉好几箱,夏天更多,摊子上的冰一化,就得再铲一层。水要先养:活鱼、活虾、活蟹分三个水箱,水温、盐度都得对,淡水货不能下咸水,海水货下了淡水,两个小时就翻白。
螃蟹要绑。绳子在手上绕两圈,蟹钳一收,横着缠三道,竖着缠两道,最后打一个结。绑得好的蟹,绳子是紧的,蒸的时候不掉腿;绑不好,一上锅就散。
鱼要杀。客人挑好了,他把鱼往秤上一放,报个重量,然后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洗。刀从腮后下,一路划到尾,手伸进去一掏,内脏整团出来。有些客人要鱼头劈开,有些要片成两片,他问一句,手上就改了刀路。
秤是老式的电子秤,秤盘擦得干净。称完他把数字转给客人看,袋子递过去的时候口朝上,手托着底。
早高峰从六点半开始,一直忙到九点。那个时候摊子前面站着三四个人,问价的、挑货的、等着杀的,他一个人转着圈应付:这边称完,那边抓虾,中间还得回头看一眼水箱的水位。
九点以后人少下来。他才腾出手,把台面上的冰重新摊一遍,把死掉的虾挑出去,把盆里的水换掉一半。这一套做完,摊子看着又是新的。
十三个春节
今年是他在这个菜场过的第十三个春节。
二〇一四年起,他没回老家过年。过年前两天最忙,家家户户要买虾买鱼。当地人的年夜饭桌上少不了这两样:半斤河虾,一条桂鱼或者鲈鱼,是周边人家的标配。
他提前把货备足,桂鱼多进一些。摊子前面从早上排到中午,袋口一个接一个递出去。他在水箱边站着,弯腰、直腰,一天下来腰是酸的。
年前那几天,老客会提前打招呼。有人前一天来问,明天有没有桂鱼;有人把要的斤两写在纸上,塞给他;有人留个电话,让他到货了说一声。他把这些记在一张纸上,压在秤底下,第二天按着纸上的名字一样一样留出来。
春节期间的作息跟平常一样。凌晨两点半起,三点多到市场,六点开摊,一天不落。别人家里贴春联、走亲戚,他在水箱边上站着。市场里也有人过年,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见了面说一句新年好,接着各忙各的。
除夕那天收摊早一点。他回家和妻子、孩子吃年夜饭。孩子在这边上学,一家人住得不远。父母年纪大了,不愿意出远门,他就过完年再回老家看一趟。
他说,来这边这么多年,基本上这边人怎么过年,他们就怎么过年。
分量给足
他的摊子上,熟客多。
有位阿姨在他这里买了十几年。她说他卖东西公平,帮着挑最好的,买鱼买虾都放心。她挑半斤河虾,他称完,顺手又放进两只。
他的原则只有两句:质量保证,分量不少。他说,现在的人生活好了,买东西不图便宜,图的是好。便宜没人要,关键是你东西要好。
分量这件事,客人回家一称就知道。少一两,下回就不来了;多一两,下回还来。这个账他算得清。
不忙的时候,他给周边行动不便的老人送货。老人存着他的微信和电话,打个招呼,他就把鱼虾挑好,送过去,不收运费。都是街坊,他说,人家常年在你这里买。
送货的单子不多,一天两三趟。他把货装进泡沫箱,盖上一块冰,用胶带封两道,骑电动车出去。送到门口,敲门,把箱子递进去,说一句"虾要今天吃"。有的老人要帮着把鱼放进冰箱,他就进去放好;有的家里只有一个人,他多站一会儿,问一句身体怎么样。
摊子后面有一把小凳子,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收摊,他坐不了几回。中午客人少一点,他才坐下来,就着一盒饭吃完,起身把水箱里的死鱼捞出去,再添水。
下午的客人少,多是下班顺路来买的。有人买一条鲈鱼,回家清蒸;有人买半斤虾,晚上给孩子做。他称完,问一句要不要处理,客人说要,他就当场刮鳞去内脏,装袋的时候多套一层,怕漏。
晚上收摊,他把货盘一遍:活的分到水箱,剩下的装进泡沫箱加冰,第二天接着卖;水放掉一半,箱子摞起来,台面冲一遍,抹布搭在盆边晾着。
回到家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妻子把饭留在锅里,他吃完,坐一会儿,看看手机上第二天的订单。九点多上床。
第二天两点半,闹钟还会响。
(本文取材于今日头条 2026 年春节前后报道《老陈的第13个春节,守护烟火"不打烊"》。文中人物为化名,市场、档口与所在城区信息已作模糊处理;挑货标准、作息、经营原则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