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黑得早。
孩子从外面跑回来，两只手是凉的。
他把手伸到灶口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火是红的。
红到中间发白。
奶奶说：该封火了。
孩子说：封火是什么？
奶奶说：让火睡觉。
孩子说：火也要睡觉？
奶奶说：火也要睡。它睡在灰里。
奶奶拿火钳，把没烧透的柴抽出来。
柴头上有一点红。
她把红的那头朝里，塞回去。
然后她拿灰。
灰是软的，是暖的，像放凉了的雪。
她把灰压在火上。
一层。
再一层。
孩子看着，说：会不会压死它？
奶奶说：不会。压住的火才活得久。
她拿一根铁筷子，在灰堆中间戳了一个孔。
孔很小，只够放一根手指。
孩子说：这个孔做什么用？
奶奶说：给它留一口气。
他拿手背试了试灰堆。
灰不烫。
只有中间的孔是烫的。
孩子伏下去，往孔里看。
里面有一点红。
很小，像一粒米。
孩子说：它看得见我吗？
奶奶说：它看不见。它只是还醒着一点点。
锅里的水还温着。
灶台边上放着两个红薯，是明天早上烤的。
孩子说：明天早上它还在吗？
奶奶说：在。你把灰扒开，它还是红的。
孩子说：那它一夜都不睡吗？
奶奶说：它睡。它就是这样睡的，一半醒，一半睡。
风从门缝里进来。
灯晃了一下。
孩子上床。
床靠着灶屋的墙。
墙是热的。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
隔着一层土坯，那边有火。
他闭上眼睛听。
灰里没有一点声音。
可是墙是热的。
他数墙上的热。
一小块。
又一小块。
数到哪儿，热就到哪儿。
在中国北方的乡下，灶膛里的火一夜不熄。睡前用灰把红炭封住，中间留一个小孔透气，第二天早上扒开灰，火还是活的。这个动作叫封火。
奶奶在灶屋里洗碗。
碗碰碗，轻轻的一声。
然后是水声。
然后是安静。
孩子翻了个身。
他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
他看见灶屋那边透出一点红光。
那一点光很暗，很低，贴着地。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害怕。
他知道那是火在睡。
他又睡着了。
晚安，灶膛里的火。
晚安，留着的那一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