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芦苇后面去了。
湖面上起了一层白气。
一群丹顶鹤站在浅水里。
它们不动。
孩子蹲在堤上看。
他说：它们怎么不坐下来？
爷爷说：它们站着睡。
孩子说：站着怎么睡？会倒的。
爷爷说：不会倒。它们的腿自己知道怎么站。
孩子说：腿也会记事吗？
爷爷说：腿记事比脑子牢。
一只鹤把一条腿收了上去。
收到肚子底下，藏在羽毛里。
它的头往背上靠。
长长的脖子弯过来，嘴插进翅膀下面。
它就这么站着，闭上了眼睛。
孩子说：它只用一条腿站着？
爷爷说：一条就够了。另一条它收起来暖着。
孩子说：明天换另一条吗？
爷爷说：换。一夜要换好几次。
孩子说：为什么？
爷爷说：一条腿站久了会冷。
孩子看着那只鹤。
风把它的羽毛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它没有动。
它的影子在水里晃。
孩子说：它这样睡，做梦吗？
爷爷说：做。它做梦的时候，脚趾会抓一下。
孩子说：抓什么？
爷爷说：抓水底下的泥。它睡着了也怕漂走。
岸的另一头，还有一只鹤没有睡。
它把脖子伸得很长，看着远处。
孩子说：它为什么不睡？
爷爷说：它在守。
孩子说：守什么？
爷爷说：守着别的鹤睡。
孩子说：那它不累吗？
爷爷说：累。等一会儿就有一只醒过来，替它。
孩子数着。
这边一只睡了。
那边一只醒了。
醒的那只把头抬起来，脖子伸直。
睡的那只把头低下去。
一抬。
一低。
像有人在很慢地呼吸。
孩子说：它们换过了吗？
爷爷说：换过了。已经换了三次。
孩子说：我怎么没看见？
爷爷说：因为它们换得很慢。慢的东西要看得久才看得见。
天完全黑了。
湖面上只剩一点点亮。
在中国，丹顶鹤被叫作仙鹤。画里常把它和松树画在一起，取的是长久的意头。它睡觉的时候单腿站立，把头埋进翅膀，这样一夜都不会倒。
最后一只鹤也把头低了下去。
所有的脖子都弯过来了。
所有的嘴都插进翅膀。
湖上安静得能听见水从羽毛上滴下来。
滴。
滴。
孩子站起来，腿有点麻。
爷爷说：回家吧。
孩子说：它们整夜都这样站着？
爷爷说：整夜。
孩子说：那它们的梦也是站着的？
爷爷笑了。
他说：大概是吧。
回去的路上，孩子走一段就回头看一次。
那些鹤还站在原地。
像一排插在水里的白蜡烛。
晚安，站着睡的丹顶鹤。
晚安，替别人醒着的那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