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前，弹棉花的人来了。
他背着一张弓。
弓很长，比他人还高。
他把它立在门口，弓弦响了一下。
孩子问：这是什么？
弹棉花的人说：这是弓。它不射箭。
孩子问：那它做什么？
他说：它唱歌。
他把旧的棉絮摊在门板上。
旧的棉絮压得很实，很硬，像一块薄薄的板。
他拿起木槌，敲弓弦。
嘭。
嘭。
声音是闷的。
从门口一直传到屋后，又从屋后回来。
孩子听着，说：这声音像很远的地方在打呼噜。
弹棉花的人笑了。
他说：像。
他一边敲，一边走。
弓弦挨着棉絮，棉絮就松开了。
一层一层，棉絮蓬起来。
蓬得很高。
像一朵云落在门板上。
孩子伸手去按。
按下去一个坑，坑慢慢地回来。
孩子说：它是活的吗？
弹棉花的人说：它是软的。软的东西都记得自己的样子。
他弹完了，拿一根长长的竹竿。
竹竿上拉着线。
他把线铺在棉花上。
一横。
一竖。
又一横。
又一竖。
线把云网住了。
孩子说：为什么要网格子？
他说：被子要有一个骨头。不然它就散了。
铺一层线，再弹一遍。
弹一遍，再铺一层线。
孩子数。
一层。
两层。
三层。
数到七层，他不数了。
弹棉花的人在门板上比了比孩子的身量。
他说：今年长高了。
孩子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被子知道。去年的被子短了这一截。
夜里，新被子盖上了。
被子很轻。
轻得像没有盖东西。
可是很暖。
暖从肩膀开始，一直到脚。
孩子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一层一层的线。
他隔着被子听。
屋后没有声音了。
弓已经挂在墙上。
孩子想，那张弓也睡了。
在中国的乡下，入冬前要把旧棉被送去弹一弹。弹棉花的弓是一张木弓，用木槌敲弦，把压实的棉花重新弹松，再铺上纱线，蓬成新被子。
他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朵云下面。
那朵云不动。
它只是盖着他。
他呼吸，被子跟着起一下。
他呼气，被子落回去。
一下。
一下。
比他的呼吸还慢。
后来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呼吸在动，还是被子在动。
晚安，弹棉花的弓。
晚安，被子里的那朵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