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饭，爷爷泡茶。
他先温杯。
热水倒进杯子，又倒出来。
杯子热了。
他捏一撮茶叶，放进杯里。
茶叶是干的，卷着的，像一只只很小的拳头。
热水冲下去。
茶叶都浮上来了。
它们浮在水面上，挤在一起。
孩子说：它们不下来吗？
爷爷说：等一下。它们要先醒。
孩子说：醒了才下来？
爷爷说：醒了才沉。
孩子趴在桌边看。
杯子里的水是浅黄色的。
灯照进去，水是亮的。
一片茶叶先动了。
它转了一下。
然后往下走。
走得很慢。
像一片羽毛落在很轻的地方。
孩子说：它下去了。
爷爷说：它喝饱了。
孩子说：喝饱了就沉？
爷爷说：喝饱了就重。
又一片下去了。
第三片在半路上停了一停。
孩子说：它不走了。
爷爷说：它要歇一下。
它果然又走了。
一片。
两片。
三片。
孩子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他重新数。
又数乱了。
爷爷说：不用数。它们自己会到底。
孩子看着杯底。
杯底已经铺了一层。
有的躺着，有的斜着，有一片立着。
孩子说：这一片站着睡。
爷爷说：它喜欢站着。
孩子说：站着不累吗？
爷爷说：它泡开了，就站得住了。
水安静了。
水面没有一点波纹。
热气还在往上走。
热气是看得见的。
灯放在桌上，热气从灯前过，就成了白色。
孩子把手放在杯子上。
杯子是热的。
他把手心贴在杯壁上，贴一会儿，再换另一只手。
爷爷说：手冷了？
孩子说：暖。
在中国的茶里，第一遍水是洗茶，第二遍才出味道。茶叶先是浮着的，喝饱了水，才慢慢沉到杯底。老人说，茶沉下去了，人也就该静下来了。
爷爷把第一杯倒了。
他又冲了一遍。
这一次茶叶沉得快。
它们好像已经知道杯底在哪儿。
孩子说：它们认得路了。
爷爷说：认得。
杯子里慢慢变了颜色。
先是浅黄。
再是金黄。
最后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像傍晚。
孩子说：天在杯子里。
爷爷笑了。
他说：喝完这一杯就睡。
孩子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茶是温的。
有一点点涩，然后是甜。
他喝到杯底，看见那些茶叶。
它们静静地躺着。
像睡在一张很浅的床上。
晚安，杯子里的茶叶。
晚安，沉下去的那一点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