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上，孩子醒得很早。
屋子里还是暗的。
他转过头，看见窗上有东西。
窗上开满了花。
白的，薄的，一层一层。
不是真的花。
是冰。
孩子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凑到窗边。
玻璃上有一大片。
像树林。
树干细细的，往上分杈，分到最上面，细得看不见了。
旁边还有一片，像鸟的羽毛。
一根一根，从中间往两边长。
再往边上，像草，像蕨，像水草在水里飘。
孩子说：谁画的？
奶奶在灶边生火，说：夜里冷气画的。
孩子说：冷气有手吗？
奶奶说：有。它的手不碰东西，它只是贴着玻璃，慢慢走。
孩子说：它走一夜？
奶奶说：走一夜。天亮了它就走完。
孩子伸出手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下。
指头下面化开一个小洞。
他把手指拿开。
小洞变成了水珠，水珠往下滑，滑出一道细线。
孩子说：我弄坏了。
奶奶说：没关系。它不疼。
孩子说：它会不会哭？
奶奶说：不会。它化成了水，水就回家了。
孩子问：它家在哪里？
奶奶说：在天上，在土里，在井里。到处都有。
在北方，冬天的玻璃窗上常常结冰花。
屋里的水气碰到冷玻璃，就结成一片一片的冰。
每片都不一样，没有重样的。
老人们说，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留下的字。
太阳出来了。
光斜斜地照到窗上。
冰花开始发亮，然后一点点变薄。
孩子趴在窗边看。
他看着看着，那些树、那些羽毛、那些草，一个一个淡下去。
最后只剩玻璃，还有玻璃上几道水痕。
他有点舍不得。
奶奶说：别看着它走。
孩子说：那我看着它回来。
一整天，窗上都干干净净。
中午太阳暖，窗台被晒得温温的。
水痕也没有了。
到了傍晚，天又冷下来。
孩子洗完脚，钻进被子里。
他往窗上看了一眼。
窗上什么也没有。
奶奶把灯吹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那一块，比别处亮一点。
孩子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
他再往窗上看。
窗上又有花了。
比早上的还多，还白。
孩子小声说：你们回来了。
他没有再伸手去摸。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暖暖的。
晚安，窗上的花。
晚安，画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