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乐山市中区苏稽镇的苏怀路口,路灯还亮着。

一辆人力三轮车从街那头过来,车斗里放着一口铝锅。推车的是个老人,头戴一顶大斗笠,身上系一条白色围裙,后背微微佝偻。
路灯的光是黄的,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锅盖上。
他叫陈少洪,九十一岁。
锅盖掀开,热气冲上来,粽叶的清香散开,落在还没亮透的街口。锅里的水还滚着,粽子泡在热气里,一个一个挤着。
这一天要卖的粽子,是他头一天在家里包好的。儿子陈林全替他煮,煮好了装进铝锅,再搬上三轮车。
粽叶是笋壳叶,米是白糯米,没有馅。
一个五毛钱。
五点半的路口
摊子很简单。
一口铝锅,一个装粽子的小盆,两个蘸料罐。一个装翻沙红糖,一个装白糖,白糖里拌了炒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
粽子从锅里捞出来,剥开叶子,蘸红糖吃;也可以蘸那罐白糖芝麻。两种蘸法,各有人要。
他把三轮车停稳,锅端下来,放在街边固定的位置。盆摆在锅边,两个蘸料罐放在最里面,勺子插在罐里。锅摆在靠墙的一侧,人过路不用绕。
天一点一点亮。路灯还亮着,街上先有了扫地的人,接着是骑电动车的,再往后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这个位置,他一站就是三十多年。
苏稽镇在乐山城西,是个老镇。老街不长,早上卖早点的小摊挨着开,蒸汽从各家锅盖底下冒出来,混在一起。
路灯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灭的。灯一灭,路口就全靠天光。他的摊子还在,锅还在冒气。
一九八八年,他开始在苏稽镇上卖粽子。那时候是两毛五一个。后来物价涨了,他把价钱调到五毛。调到五毛以后,再没动过。
五毛钱,在今天的苏稽镇,买不到一瓶水。
笋壳叶和八小时的糯米
粽子是头一天包的。
包粽子的地方在家里。米要先泡。糯米泡足八个小时,捞起来,把水沥干。泡不够,煮出来夹生,咬着有硬芯;泡过了,米太软,煮完就塌成一团,剥开叶子就散。
叶子用的是笋壳叶。毛竹的笋壳,宽,厚,背面带一层细毛。新收的笋壳要洗净,下锅煮软,捞出来一张一张抹干。煮过的叶子软,折起来不断;也去掉了那股生青味,剩下的是一股清香气。
笋壳是春天毛竹出笋的时候剥下来的。用不完的晒干,捆起来收着,用的时候再下锅煮软。所以一年到头,都有叶子可以包。
用笋壳叶包出来的粽子,比用普通竹叶的更清香爽口——这是他认的料。
包的时候,两张叶子叠在一起,在手里折成一个漏斗。米装进去,装到八分满。
不能装满。米在锅里会涨,装满了,煮的时候就从叶缝里挤出来,一锅水变成一锅粥。
装好米,把上面的叶子合下来,盖住口,两只手把两边的角往里收,折成三角,压紧。再用棉线捆。线绕两圈,打个结,松紧都要合适——捆松了,煮的时候散架;捆太紧,米涨不开,中间又是硬的。
一锅粽子,水要没过粽子。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煮几个钟头。火不能太急,急了外面的米烂了,里面还是生的。煮好以后不出锅,就在锅里焖着,第二天早上还是热的。
白粽没有馅,味道全在米和叶上。米要新,叶要香,煮得透。蘸料是后话——红糖的甜,芝麻花生的香,是给这口米添上的一层。
四川的白粽讲究蘸糖。红糖要用翻沙的,颗粒粗,甜得厚,蘸上去带一点沙沙的口感;白糖要拌炒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一蘸一层,香得干爽。两样都放在罐里,谁要哪个,自己说。
米是要挑的。新米香,吸水少;放久了的米发干,煮出来散。他买米不多买,买够几天的量,堆在家里阴凉的地方,用口袋扎紧。
棉线剪成一尺来长,一把一把搭在盆边,伸手就能够到。包粽子的盆、装米的盆、放线的盆,从左到右排开,一个人坐着,手上不停。
一天要包多少,他心里有数。包多了卖不掉,粽子放到第二天味道就变了;包少了,六点到七点那阵不够卖。
五毛钱
一个粽子五毛钱,这个价,他守了三十多年。
糯米多少钱一斤,粽叶多少钱一斤,一个粽子能挣几分——这些账他没跟人算过。他只说,来买粽子的都是什么人。
来买粽子的人,有时候会多给钱。
有人掏出十块,说不用找了。他把钱退回去。有人把整钱塞过来,说大爷你拿着,他还是退回去。
有一回,附近的街坊一早来预定四十个粽子,说明天来取,执意要给十块钱定金。他只收了一块。
四十个粽子,二十块钱。收了十块定金,就是一半。
多给的钱,他一律不要。
五毛钱一个,找零也麻烦。有人拿一块,他得找五毛;有人拿十块,他要数出九块五。围裙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把零钱,硬币和纸币分开放,摸一把就知道够不够找。
扫街的、打零工的、上早自习的
早上六点到七点,是这个摊子最忙的时候。
来的人有三类。
第一类是扫街的环卫工。天没亮就上了路,扫完一段,过来买两个粽子,站在路边吃。热的东西下肚,身上才有点劲,才扛得住后面几个钟头。
第二类是出门打零工的。在路口等着人来找工,先垫一口。五毛钱一个,买三个一块五,能顶到中午。
第三类是赶早自习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来,买一个,一边走一边剥叶子。叶子剥下来,捏在手里,走到校门口才扔。
这三类人,他都很熟。他说,大家赚钱读书都不容易,卖便宜一点,大家花小钱就能吃上一口热乎早饭。
环卫工来得最早,学生来得最急,打零工的来得最不定——有活就上车走了,没活就在路口站着等。
有一位在附近工地上班的师傅,年近五十,几乎每天早上都来买两个。他说,我十八九岁那会儿就吃他包的粽子。
三十多年,一个人从十八九岁吃到快五十岁。中间换了多少工地,搬了多少次家,这个摊子还在路口。
还有一位路过的货车司机,端午节前想买二十个带走。锅里的粽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两个。他买下那两个,当早饭吃了。
也有人劝他,五毛钱太便宜了,现在什么不涨价。
他没接这个话。
摊子上没有招牌,也不用吆喝。人走到跟前,说一个数,他就伸手往锅里捞,捞出来搁在叶子上,剥开,递过去。要蘸哪个罐,手指一下。
六点到七点这一阵过去,街上的人就稀了。他把锅盖合上一半,坐在小凳上歇一会儿。有人来,再站起来。
只休三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出摊三百六十二天。
休息的三天是固定的:大年初一,端午节的第二天,中秋节的第二天。
端午节的第二天休息,这个安排有点意思——卖粽子的人,端午那天最忙,第二天才歇得下来。
其余的日子,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冷天热天,五点半,三轮车都会出现在苏怀路口。
下雨天,锅上要盖一块塑料布,人往屋檐下站一点。天冷,粽子凉得快,锅底下垫一层旧棉絮。这些都是小事,做惯了。
端午前后,是一年里最忙的几天。包得多,卖得快,锅要一趟一趟地煮。
他年轻时做过篾匠,也做过挑夫。编竹器、挑担子,都是出力的活。后来卖粽子,一卖就是大半辈子。
九十一岁,家里人不让他干了。他说,子女孝顺,生活不愁吃喝,根本不靠卖粽子赚钱。年纪大了天天在家闲着反倒难受,出来摆摊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身子也能活动活动。
话说得平常。可一天不落,就得每天把粽子煮上,把锅、盆、蘸料、斗笠、围裙一样一样搬上车,推到路口,摆好,等着天亮。
家里的米、笋壳、棉线,也是他一样一样备着的。
三个休息日,一个在正月开头,两个在节后的第二天。街上最冷清的日子、摊子最累的日子,他都留给了自己。
上午十点多,锅里的粽子卖完了。
他把剩下的几片粽叶收进袋子,把两个蘸料罐盖上,把铝锅端回车上。锅底还剩一点热水,晃一晃,倒掉。
斗笠摘下来,挂在车把上。围裙解下来,叠一叠,放在锅边。
三轮车推着往回走。街上的太阳已经升高了,路口的早点摊还在忙。
下午,他要在家里包第二天要卖的粽子。米泡上,叶子洗净煮软,一张一张抹干,然后一个一个折、填、捆。包完了,交给儿子煮。
第二天五点半,苏怀路口的路灯下,还会有一口冒热气的铝锅。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6 月 19 日《一个粽子只卖五毛钱 "粽子爷爷"坚持了三十多年》(新华社记者王曦)公开报道,仅转述已公开内容与原话,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包粽、煮粽的工序按粽子制作通行做法白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