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的摊子在县城一个十字路口,两棵树底下。

凌晨三点半起来发面。四点半生火。五点第一笼下锅,白汽从蒸笼缝里出来,把灯泡糊成一团黄。
七年了。
老韩是七点十分来。
不早不晚。她算过,前后差不了三分钟。
他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白了,戴一顶旧毛线帽。来了就坐在最外面那张小板凳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两个肉包,一碗豆浆,不要糖。
两年,天天这样。
七点十分
她这个摊子,是男人走了以后开的。
那时候她在县棉纺厂上班,厂子倒了,她四十多岁,去超市问过,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她在家坐了半年,把男人的抚恤金数了三遍,最后一趟去了批发市场,买了两口铝锅、一个煤炉、六层蒸笼。
第一年她只会蒸馒头。第二年才添了包子。
蒸笼是她一样一样添起来的。最底下那两层最旧,笼屉边已经豁了口,她用铁丝缠了两圈。豆浆是头天晚上泡豆子,早上用纱布滤,滤出来的浆白得发青。
碗是搪瓷的,二十几个,边上磕掉瓷的她自己留着用。
来吃早饭的都是熟人:扫街的老陈,五点半来,两个素包一碗豆浆,坐五分钟就走;跑早班车的司机,六点来,抓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上学的孩子七点最多,一群人挤在摊子前面,把钱举得高高的。
她第一次留意老韩,是因为他摞碗。
别人吃完就走,碗一推,筷子和碗碰得响。他吃完把碗摞起来,筷子横在碗上,纸巾压在筷子底下。
她那时候心里想,这人家里有人教过。
后来熟了,也就点点头。她忙,一早上要卖两百多个包子,没工夫说话。
她只知道他这些:两个肉包,一碗豆浆,不要糖。退休了。手上茧很厚,虎口那儿有一道旧疤。
有一回他忘带钱。她正在给一个学生装包子,头也没抬,说,下回给。
第二天他把两天的钱一起放在桌上,多放了五毛。
她说,多了。
他说,搁着。
她说,搁着干什么。
他说,下回忘带。
她就笑了。那五毛钱她一直放在钱盒最底下,没动。
她男人五年前走的,病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她把摊子停了四个月,家里的钱花得只剩四百。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三天。
这些她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
县城不大,两个人不认识对方,却都知道对方是哪一类人:一个早上三点半起来蒸包子,一个早上七点十分准时来吃。都是过日子的人。
只买一个
那年入冬,有一天他来了,说,一个。
她正掀蒸笼,手停了一下。
她说,一个?
他说,一个。
她夹了一个肉包,盛了一碗豆浆。
袋子递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另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手指头在里头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没解释。吃完把碗摞好,筷子横上,走了。
第二天还是一个。
第三天,她多夹了一个茶叶蛋放进他袋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说,我没要蛋。
她说,煮多了,剩着也是剩着。
他没说话,把蛋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了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站在蒸笼后面看着,觉得他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要紧的东西。
就这样过了二十来天。
有一回她把蛋放进袋子,他从碗底下抽出钱,多压了两块。
她追出去,说,蛋不要钱。
他说,要钱。
她说,我说了煮多的。
他说,那你下回别煮多。
她拿着那两块钱站在路口,风把她的围裙吹得贴在腿上。
后来她就不再说了。蛋照给,钱照收。
有时候他不吃那个蛋,用纸巾包起来,放进棉袄口袋里。
她看见了,也没问。
那阵子她才发现他的棉袄后背有一块补丁,是同色的布,针脚很细,一看就不是自己缝的。
他那顶毛线帽也起了球,帽檐那里松了,风一吹就往上跑,他隔一会儿就要往下拉一下。
她想过给他买一顶。想了两回,没买。
包子的皮
腊月里有一天下小雨,摊子没人。
她给他盛了碗热豆浆,自己端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家里是不是有事。
他捧着碗,捧了一会儿,说,我妈没了。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
她说,那你之前买两个……
他说,给我妈带的。
她愣了一下。
他说,她瘫了三年,硬的吃不了。肉包她能吃皮,皮软。我把馅吃了,皮给她。
他说,她爱吃肉味。素的不行,素的不香。
她说,那你天天买肉的。
他说,她说素的没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碗。豆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拿勺子挑开。
她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留软的。
他说,留什么,都凉了。
他说,我骑车子十分钟,到家皮还是热的。
她说,那你一路都得骑快点。
他说,嗯。
那天他没吃完,剩了半个,用纸包好,放在口袋里。走的时候她看见他把那半个包子的位置摆正了,像怕压坏。
后来的几天,他偶尔会说一句他妈的事。
他说,他妈以前在纺织厂,挡车工,一天走三十里地。
他说,瘫了三年,擦身子一天两回,他不让别人擦,就他自己来。
他说,她脑子清楚得很,就是腿不行。天天问他,几点了,天黑了没有。
他说,昨天她说想吃梨,他买了三个,她只喝了一口水。
她听着,不插嘴。她包包子,他说话,中间隔着六层蒸笼冒出来的白汽。
有一天他说,我今年六十六。
她说,看着不像。
他说,像多少。
她说,像七十。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人。
腊月二十八,她照常出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对联的和卖冻鱼的。她蒸了一笼,卖出去九个。
年三十上午她还开了半天。中午收了摊,回家一个人煮了半袋速冻饺子,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演晚会。
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实在走不了,单位排班。
她说,知道,别回来了,路费贵。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盒抽纸,抽了一张,又放回去了。
初一初二她没出摊。初三早上三点半,她照旧起来了。手一碰到面团,心里那点空就下去了。
半个月没来
过年那阵他半个月没来。
她每天七点十分都往路口看一眼。路口没人,她就接着包包子。
有一回她把一个肉包夹起来,又放下了,放回蒸笼里。
年初八他来了,头发长了,棉袄还是那件,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
他说,一个。
她说,好。
她拿了两个,装进袋子。
他说,一个。
她说,一个热的,一个凉的。凉的那个你带回去,明天蒸一下还能吃。
他看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接过去,说,行。
那天他吃得比平时慢。吃完没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路上的人。
她说,你怎么不走。
他说,坐一会儿。
后来他每天吃完都坐一会儿。有时候帮她收一下桌上别人留下的碗,摞好。
有一回一个骑车的年轻人把车停在摊子边上,压到了她的煤气管。老韩站起来,说,小伙子,挪一下。
年轻人挪了。
她说了句,谢谢。
他说,这管子压扁了火就小。
后来她在钱盒上贴了一张纸条,用记号笔写:肉包两个。
她说不上这纸条是给谁看的。反正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之前,她会先夹两个出来,放在一边。
挡风的位置
三月里,他女儿带着外孙从省城搬回来了。
那天他来,说,三个。
她抬眼看他。他说,闺女回来了,还有一个小的。
她说,那够不够。
他说,够了。小的不吃肉,光喝豆浆。
她给装了三个肉包,又添了一个素的,说,素的给小的。
他说,那多少钱。
她说,素的算我送的。
他说,不行。
她说,我说送就送。
他掏钱的时候,把零钱一张一张摊开,数够了递过来。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早。六点五十就到,帮她把蒸笼从屋里搬出来,一层一层码好。
她说,你别来这么早,天还黑着。
他说,睡不着。
她说,睡不着就在家躺着。
他说,躺着更睡不着。
有一天刮风,风口正对着外面那张小板凳所在的位子。他坐在那儿,帽子压得很低,还是挡不住。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把那张小板凳搬进摊子里面,靠墙放下。
她说,那是给客人坐的。
他说,我坐。
她说,里面油烟大。
他说,我不怕油烟。
他就坐在里面吃了。她从他旁边过,要侧一下身子。
外孙六岁,来了两回就熟了。第一次来,孩子仰着头喊她,奶奶。
她说,叫阿姨。
孩子说,为什么。
她说,阿姨年轻。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说,阿姨。
第二天孩子又来,隔着蒸笼喊,阿姨,我爷爷说你的包子好吃。
她说,那你多吃一个。
孩子说,我爷爷说不能白吃。
她说,那你帮他搬凳子。
孩子就跑过去搬凳子了,凳子比他人还高,拖着走,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
有一次她端着蒸笼出来,他抬手扶了一下,说,烫。
她说,我知道烫。
他说,知道烫你还端那么满。
她说,满一点卖得快。
他就不说话了,把凳子往墙那边又挪了一点,让出半步路来。
四月的早上,天亮得早了。她掀开蒸笼,白汽一下扑到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等汽散了一点,她看见他坐在里面,正低着头给外孙剥一个鸡蛋,剥得很仔细,蛋白上一点壳都没留。
外孙在旁边的凳子上晃腿,说,爷爷快点。
他说,急什么。
她把三个肉包一个素包装进袋子,想了想,又添了一个肉包。
她递过去,说,四个。
他说,三个。
她说,多的给孩子的。
他说,孩子不吃肉。
她说,那我就多吃一个。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有一会儿,笑了一下,把袋子接过去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