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〇〇年的冬天，山西大同东北，白登山。
山下是匈奴的骑兵。
白登山的七天
四十万，四面列阵。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马，北面黑马，南面红马。司马迁特意把四个方向的颜色都记了下来——你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都看不到边。
山上困着一个人，汉朝的皇帝，刘邦。这一年他五十七岁。
他带的是一支先头部队，以步兵为主，追着一支叛军一路北上，追得太快，主力被甩在后面。等他发现前面等着他的是匈奴单于的主力，已经晚了。
七天。
粮车进不来。冬天的大同，夜里冷到能把人的手指冻掉。史书写得不动声色：「卒之堕指者十二三」——十个士兵里，有两三个的手指冻掉了。
第七天，他派了一个人下山，去见匈奴单于的妻子。
带去的不只是礼物，还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中原女子。
后来的说法是：汉使对阏氏讲，我们皇帝打算把这样的美人献给单于，单于一定喜欢，夫人您的位置就危险了。阏氏于是去劝冒顿单于——两国的君主不该互相围困，就算得了汉家的地，也住不惯。
第二天早上，包围圈开了一个口子。
刘邦下令：所有弓弩手把箭上满，箭头朝外，从那个口子里慢慢往外走。一直走到平城，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史记》写了这件事，但那笔「秘计」是什么，司马迁自己也不知道，只写「其计秘，世莫得闻」。上面那段是后人补的。
一个打了七年仗、刚刚当上皇帝的人，第一次亲自出塞，就被人围在山上，靠送礼买了一条路。
回到长安，他再没有北伐。他换了一个字：和亲。
四十八岁的亭长
要讲清这个人，得往回倒九年。
公元前二〇九年，刘邦四十八岁。职务是沛县泗水亭长。
十里为一亭，亭长管治安、驿传、抓小偷，手下两三个兵，连品级都算不上。
他这个人也不像官。好酒，好色，爱骂人，看不起读书人。到酒馆喝酒常常赊账，年底店家把账一笔勾销。
他见过秦始皇出巡，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说完还是回沛县喝酒。
这一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天下像被点着的干草，一处处烧起来。
刘邦当时不在沛县。他押着一批刑徒去骊山修陵，走出沛县不远，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跑。按秦法，人跑光了，押送的人也是死罪。
走到丰县西边的泽中，他停下来，喝了酒，夜里把绳子全解了，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消失了。
有十几个人没走。他们说，跟你干。
《史记》在这里还写他斩了一条白蛇，老妇人在夜里哭，说赤帝的儿子杀了白帝的儿子。这是汉朝人给开国皇帝编的天命故事，不能当史实看。
真正的史实是：他躲进了芒砀山。
几个月后，沛县县令想起兵响应陈胜。萧何、曹参劝他把在外逃亡的人召回来，能得几百人，县令就派樊哙去找刘邦。
刘邦到了城下，县令反悔，关了城门，还想杀萧何、曹参。这两个人翻墙跑出来，投了刘邦。
刘邦把一封写在帛上的信射进城里，跟父老讲：天下苦秦久矣，诸侯兵一到，替县令守城的人全得被屠，不如杀了县令，另选一个能担当的。
父老们带着子弟杀了县令，开城门迎他。
萧何、曹参都是文吏，怕事败被族诛，谁也不敢出头。推来推去，最后推了刘邦。
他推了三次，没人接这个位置。于是他当了沛公，那年四十八岁。
起兵那天的班底是这样的：一个县吏萧何，一个狱掾曹参，一个屠狗的樊哙，一个吹鼓手周勃，一个赶车的夏侯婴。这五个人里，后来出了两个丞相、一个太尉。
他自己打仗并不算厉害。这一点他晚年承认过。
先到咸阳的人
公元前二〇七年，楚怀王跟诸将约定：谁先打进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
那时候秦军还强，没人愿意往西走。只有两个人去了，一个是项羽，一个是刘邦。
项羽在巨鹿跟秦军主力死磕。刘邦走的是软路：一路收编，一路劝降，打不过的城就绕。
公元前二〇六年十月，他到了霸上。
秦王子婴坐着白马拉的素车，脖子上系着丝带，捧着玉玺，在轵道旁投降。
有人劝刘邦杀掉子婴。他说：怀王派我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人家已经服了，杀他不吉利。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不像胜利者的事：把秦朝的法律全部废掉，只留三条——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他召集关中的父老豪杰，说：你们被秦法害苦了，批评朝政要灭族，聚在一起说话要弃市；我来是替你们除害的，不是来欺负你们的。
秦人大喜，争着拿牛羊酒食来劳军。刘邦不收，说仓里粮食多，不想让你们破费。
关中的人于是更高兴，就怕刘邦不当秦王。
这是他一生里最漂亮的一笔：不花一个钱，把人心买下来了。
五个座位的一顿饭
坏消息紧跟着来了。
项羽在巨鹿打垮了秦军主力，带着四十万人马往西走，走到函谷关，发现关门关着，守关的是刘邦的兵。
他破关而入，驻在鸿门。刘邦十万人，驻在霸上。两边相距四十里。
范增对项羽说：刘邦在山东时贪财好色，如今进了关中，财物不取，妇女不近，志向不小，赶紧打。
项羽的叔父项伯跟张良有旧交，夜里骑马跑到刘邦营里，劝张良走。
张良没走，把话告诉了刘邦。
刘邦吓了一跳，问：那我怎么办？
张良问：您打得过项羽吗？
刘邦沉默了很久，说：打不过。
第二天一早，他带一百多个骑兵到鸿门，开口第一句是赔罪：我跟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没想到我能先入关。现在有小人挑拨，让将军跟我有了嫌隙。
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
然后请他吃饭。
司马迁把座位记了下来，一共五个人：项羽、项伯朝东坐；范增朝南坐；刘邦朝北坐；张良朝西陪坐。
朝东是主位，朝北是臣位。
刘邦坐在臣的位置上。
酒过三巡，范增举起佩的玉玦，朝项羽示意了三次。玦，读音同「决」，意思是：决断吧。
项羽没有反应。
范增起身出去，找到项庄，说：君王心软，你进去敬酒，敬完就舞剑，趁势杀了刘邦。
项庄进去敬酒，拔剑起舞。
项伯也起身，拔剑起舞，身子总是挡在刘邦前面。
张良走到营门口找樊哙。
樊哙问：今天的事怎么样？
张良说：危急了。现在项庄拔剑起舞，意思常在沛公身上。
樊哙说：那我去，要死一起死。
他带着剑和盾往里闯。守门的卫士把戟交叉起来挡他，他侧着盾一撞，卫士倒了一片。他掀开帐幕站在那里，头发上竖，眼角都裂开了。
项羽按着剑跪起来，问：这是谁？
张良说：沛公的参乘樊哙。
项羽说：壮士。赐他一杯酒。
酒是一斗，一大杯。樊哙拜谢，起来，站着喝了。
项羽又说：赐他一条猪腿。
给的是一条生的猪腿。樊哙把盾翻过来当案板，拔剑切着吃。
项羽问：还能再喝吗？
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算什么。秦王有虎狼之心，天下都反了他。沛公先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撤军霸上等将军来。劳苦功高到这个地步，没有封侯的赏，反而要杀有功的人，这是走秦朝的老路。
项羽没有话接，只说：坐。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上厕所，把樊哙也叫了出来。
他留下张良辞谢，自己骑马带着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从骊山脚下抄小路跑回霸上，交代张良：估着我到了，你再进去。
张良估着时间进去，献上一双白璧给项羽，一双玉斗给范增。
项羽接了白璧，放在座位上。
范增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剑砍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跟他共谋大事。夺项王天下的人，一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今天就要做他的俘虏了。
一顿饭，五个座位。
刘邦那天从臣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出去，就再没有回去过。
回沛县唱的一首歌
公元前二〇二年，项羽在乌江边自刎。同年二月，刘邦在定陶的氾水北岸即皇帝位。
五十五岁。从沛县起兵到这一天，七年。
有一次在洛阳南宫摆酒，他问群臣：我为什么能得天下？项羽为什么失天下？
有人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
刘邦说：运筹帷幄，我不如张良；镇国家、给馈饷，我不如萧何；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杰，我能用他们，所以得了天下。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用，所以被我擒了。
话说得漂亮。
说完，他开始杀功臣。
韩信从齐王改楚王，再改淮阴侯，公元前一九六年被吕后杀在长乐宫的钟室里。彭越被剁成肉酱分给诸侯。英布看见那份肉酱，起兵造反。
公元前一九五年，刘邦亲自去打英布。这一仗他打赢了，但挨了一箭。
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了沛县。
他在沛宫摆酒，把老朋友、父老、子弟全都请来，随便喝。又找了沛县的小孩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
酒喝到酣处，他自己击筑，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让一百二十个孩子跟着唱。
然后他起身跳舞。跳着跳着，慷慨伤怀，眼泪流了下来。
他跟沛县父老说：游子悲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将来死了，魂魄还是想回沛县。
他免了沛县世世代代的赋税。
这是史书上他最后一次回到故乡。
还有一件事，他没能办成。
他想换太子。吕后生的刘盈，他觉得太软弱；戚夫人生的赵王如意，他觉得像自己。他在朝堂上提过好几次，大臣都反对。
吕后去找张良。张良说，有四个老人，皇上请了多年请不来，叫商山四皓，若能请他们辅佐太子，皇上就会改主意。
吕后照办。
公元前一九五年，刘邦在宴会上看见太子身后站着四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眉毛都白了，衣服整齐。
他问：我请你们多年，你们躲着我，现在为什么跟了我的儿子？
四个人说：陛下轻慢读书人，动辄骂人；太子仁孝，天下人愿意为他效死。
四个人退下。他指着背影对戚夫人说：我想换掉他，可有这四个人辅佐，羽翼已成，动不了了。
戚夫人哭。
他说：你给我跳一支楚舞，我给你唱一支楚歌。
他唱：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唱了几遍，戚夫人哭得不成样子，他起身走了，酒局就这么散了。
那年四月，他在长乐宫去世，六十二岁。
临死前，吕后守在床边问：陛下百岁之后，萧相国要是也死了，谁可以代替他？
刘邦说：曹参可以。
再往后呢？王陵可以，但王陵太直，陈平可以帮他。周勃厚重少文，然而将来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
吕后又问再往后。
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他还让大臣杀白马盟誓：不是刘家的人封王，天下人一起打他。
他葬在长安北面的长陵。封土是覆斗形，底边东西一百六十六米，高二十四米多，旁边是吕后陵，一样高。
他死后十五年，吕后也死了，吕家的人把持南北军，刘家的天下眼看要改姓。
太尉周勃跑进北军大营，对全军喊了一声：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
全军都把左边的袖子扯了下来。
那份临终的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应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