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 年,浙江宁波,月湖西岸。
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站在自家宅子东边的一块空地上,看工匠挖池子。
池子不深,也不大,一丈多见方,砌着石岸。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还没清走。
男人叫范钦,做过兵部右侍郎,前两年刚从任上回来。他要在池子北边盖一座楼,用来放书。
楼盖了五年,到 1566 年才完工。上下两层,硬山顶,面阔六间。楼上一通间,楼下六间。
他给这座楼起了个名字:天一阁。
一场大火之后
这个名字,是有来由的。
「天一」两个字,出自《易经》的注:「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能克火,藏书楼最怕的就是火。所以楼上做成一间,楼下做成六间,上应「天一」,下应「地六」。
池子也是为火挖的。池里引月湖水,常年蓄着,叫「天一池」。
书是怕火的。
也是怕人的。
天一阁的楼不高。
柜子比人高。
这套讲究不是范钦一个人的发明。明代宁波的藏书家不少,楼塌的、书烧的,一代一代都有。范钦自己就吃过亏。
他早年在各地做官,走到哪儿收到哪儿,书装了几十箱子。有一年他的藏书处失过火,烧掉一部分。
从那以后,他对「火」这个字特别敏感。
宁波城里另有一位藏书家,叫丰坊。丰坊的万卷楼藏书极富,尤其多宋元旧本。后来楼里失火,又遭人偷窃,书散了大半,剩下的一部分转到了范钦手里。
范钦收下这批书,也收下了一个教训。
所以天一阁的墙,和住宅之间隔着一道防火墙;楼前凿池;楼上不放灯烛;族规里明明白白写着「烟酒切忌登楼」。
楼的样式也为此设计过:楼上是一整间通间,不隔断,通风;楼下六间,等于给楼上架空了一层,隔潮。书柜用樟木,柜里放芸香草,防虫。
每年伏天,范家的人要开柜晒书。晒书那几天,楼上楼下全是摊开的册页,一册一册翻过去,翻完再收。
一条一条,全是被火烧出来的规矩。

一个官员的藏书
范钦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做过随州知州、工部员外郎、江西按察使、福建按察使、云南右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最后做到南赣巡抚、兵部右侍郎。
这份履历有一个好处:他走的地方多。
明代的书,刻印已经发达,可一部书刻出来,印数往往只有几百部,卖完就没了。要收书,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搜。
范钦收藏的重点,跟别的藏书家不太一样。
别人收宋版、收孤本、收名家批注。他收方志、收登科录、收政书、收实录、收地方上的公文和碑传。
方志是地方志,一个县一部。登科录是科举的录取名册,哪一年、哪一科、谁中了、名次多少、祖上三代是谁,都写着。
这些东西在当时不算「雅」,文人看不上。可它们是史料,而且是最容易散失的那一类:官府存一部,民间没人重刻,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范钦收了一辈子。
七万多卷。
其中有一批,今天已经是孤本。明代的地方志,全国现存八千多种,天一阁原藏四百多种,很多是海内仅存的一部。登科录更少,明代的科举名录,能成批留到今天的,只有这一处。
其中方志和登科录,是后来天一阁最值钱的两类藏书。
钥匙分给各房
范钦死于 1585 年,八十岁。
他留下的不只是书,还有一套规矩。
这套规矩被后人总结成几句话,刻在族里,代代相传:
「代不分书,书不出阁。」
书不出阁。
一张纸也不能带走。
不分家,书就不能分;书不出阁,谁也不能把书带出去。
还有更细的:藏书柜的钥匙,由各房分掌,非各房齐集,不得开锁;外姓人不得入阁;女子不得登楼;烟酒不得上楼;不得私自领亲友入阁;不得无故开阁。
违反的,要在祠堂里受罚。
这套规矩听起来苛刻,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可它管用。
从范钦死到清初,将近一百年,天一阁的书基本没散。
同时代那些藏书楼,楼还在,书早没了。
原因不复杂:一个家族要守住一批书,靠的不是爱书,是制度。
制度的核心是「不能一个人说了算」。钥匙分房掌管,就是让任何一个人都没法私自把书拿出去卖。
黄宗羲与乾隆
规矩破了一次,破在一个外人手里。
1673 年,康熙十二年,黄宗羲到宁波。
黄宗羲是余姚人,明末清初的大儒,写过《明夷待访录》,抗清失败后回家讲学、著书。他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
他要看天一阁的书。
范家的后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让他上楼。
这是天一阁建阁一百多年来,第一个登上楼的外姓人。
黄宗羲在楼上待了几天,把全部藏书翻了一遍,把其中流传少的编成书目,后来写了一篇《天一阁藏书记》。
文章开头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
「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
——读书难,藏书更难;藏得久而不散,是最难里最难的那一档。
从此天一阁的门开了一道缝:大学者可以登楼,但要范家几房同意,要有人陪着,要在楼上看着,不能带走一张纸。
这道缝,一直开到乾隆年间。
全祖望来了,编了一部《天一阁碑目》;阮元来了,编了一部《天一阁书目》。来的都是大学者,都要范家几房点头。
钥匙还在各房手里。
1772 年,乾隆下诏,修《四库全书》,向全国征书。
第二年,范钦的八世孙范懋柱,把家藏的六百三十八种书进呈朝廷。
这个数字,在全国私人藏书家里排第一。
乾隆很高兴。他赏了《古今图书集成》一部,还下了一道特别的旨:派人到宁波,把天一阁的房子、书柜的样式,一件一件量下来,画成图。
图送到北京,皇家藏书楼就照着盖。
文渊阁、文源阁、文津阁、文溯阁,加上沈阳、承德、杭州的文澜阁,一共七座,都是照天一阁的格局来的:楼上通间,楼下六间,前凿一池。
一座宁波的私家藏书楼,成了皇家藏书楼的样板。
进的这批书,后来并没有全还。修《四库》的时候,有些书被改动、被删削,有些就此留在了京城。天一阁损失了一批最好的本子。
这是天一阁历史上第一次大出血,出血的原因不是火,也不是盗,是「奉旨」。
散与守
书这种东西,怕火,怕潮,怕虫,最怕的还是人。
1808 年,嘉庆十三年,阁内实存藏书四千零九十四部,五万三千多卷。跟范钦时代的七万多卷比,已经少了。
1840 年,鸦片战争,英军占据宁波,从阁里掠走了一批书,《一统志》等几十种。
咸丰年间,盗贼多次潜入,偷出去的书卖给了法国的传教士,还有一部分卖给了造纸厂——论斤卖,去做还魂纸。
1914 年,一个叫薛继渭的盗贼,跟上海的书商勾结,按着书目偷,偷了差不多一半,运到上海卖。
到 1940 年,阁里只剩一千五百九十一部,一万三千零三十八卷。
七万卷。
一万三千卷。
中间是三百多年。
1937 年,抗战起来,天一阁的善本装了箱子,运出宁波,一路辗转,先到杭州,再往浙南,抗战胜利以后才运回来。
那几年,箱子在山区的祠堂里放着,看箱子的人换了几拨,书一册没丢。
1949 年以后,天一阁由公家接管。
政府设了专门的管理机构,派人到各地访书,把散出去的旧藏收回来三千多卷;宁波本地的藏书家,也把家藏捐了出来。
到今天,天一阁藏古籍三十万卷,其中善本八万卷。
1982 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去天一阁,会看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楼。
一样是楼。宝书楼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层,六间,前面是天一池,池边有假山、有亭、有树。楼里的书柜是原来的式样,柜门上写着「烟酒切忌登楼」一类的旧规。
另一样是空。
很多柜子是空的。柜门上贴着卡片,写着这部书原来在这儿,现在在哪儿——有的在北平图书馆,有的在台湾,有的在国外某个大学的东亚馆。
一张卡片,就是一次离散。
天一阁还藏着一批很特别的东西:家谱。
差不多五百五十部,一百多个姓氏。别处不收的族谱,这里收。
1984 年,船王包玉刚回到宁波,到天一阁查家谱。他在《镇海横河堰包氏宗谱》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谱名「包起然」,上面写着他是包拯的第二十九代孙,生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捐了一大笔钱,在宁波办了一所大学。
本地的老人说,范家守了十三代,四百多年。中间改朝换代五次,打仗、火灾、盗贼、官府征书,一样都没躲过。
书散了七成。
楼没塌。
现在这座楼的主要工作,已经不是「藏」,而是「修」:修补破页,影印孤本,把散在各处的天一阁旧藏,一部一部影印回来。
修书的人坐在楼下的房间里,一页一页地补。
窗外是天一池,池水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