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522 年，楚国，城父。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弓。
门外是楚王派来的使者。使者身后跟着几个人，站得很开，怕被射中。
男人叫伍员，字子胥。他父亲伍奢是太子太傅，哥哥伍尚在城里。三天前，父亲被楚王关进了大牢。
使者带来的话是：你们兄弟俩回来，你父亲就活；不回来，就杀了他。
伍子胥把箭搭上弦，对着使者。
他说：回去告诉楚王，我哥哥会来，我不来。
一场婚礼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场婚礼。
楚平王给太子建娶妻，娶的是秦国的女子。负责迎亲的是费无忌，太子少师。《左传》里写作「费无极」，是同一个人。
费无忌把新娘接回来，看了一眼，转头就去见楚平王，说这个女人太美了，大王自己留下吧，太子另娶一个。
楚平王留下了。
从这一天起，费无忌就睡不着觉了。他知道太子恨他，等太子即位，他活不成。所以他开始一件事：天天在楚平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
先说太子在城父练兵，结交诸侯，怕是要反。
楚平王信了，把伍奢叫来问。伍奢说：大王您娶了太子的妻子，已经错了一次，怎么还听小人的话，一错再错。
楚平王把他关了起来。
费无忌又添一句：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有本事，不杀将来是楚国的祸患。可以用他父亲做饵，把他们叫回来。
楚平王这个人，王位来得也不正。他本来是楚共王的儿子，靠着一场宫廷政变上台，杀了两个侄子。这样的人最怕别人也照做，所以费无忌的话，他一句就信。
楚国的令尹子西劝过，没用。
于是有了城父门口那一幕。
兄弟的选择
伍尚要回去。
他对弟弟说：我知道回去是死。可父亲在那里，我不回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又说：报仇的事，交给你。
《史记》里记下了父亲对这两个儿子的评价。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叫他来，他一定来；伍员刚强、能忍，能成大事，他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来。
后来的事全对上了。
伍尚回到郢都，和父亲一起被杀。
伍子胥逃了。
他先去了宋国，跟早先出逃的太子建会合。宋国正在内乱，待不住，又去郑国。郑国对他们不错，可太子建后来卷进了晋国的事，被郑国人杀了。
伍子胥带着太子建的儿子胜，连夜出城，往吴国去。
这一年他大约三十几岁。
从这一天起，他活着的目的一共只有一件。
吴国在楚国的东边，长江下游。两国是世仇：吴的贵族里有一支是从楚国逃出来的，楚的叛臣也常往吴国跑。这种地方，一个带着血仇的楚国人到了，是不会被赶走的。
昭关与渔父
从郑国到吴国，要穿过楚国的东境。
路上有一个关口，叫昭关，在今天安徽含山北边。守关的人拿着画像，一个一个对。
关于这个地方，后世流传着一个很有名的说法：伍子胥过不了关，愁得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白了头反而没人认得他，就这么混了出去。
这个故事很动人，可它出现得很晚。先秦的《左传》里只有三个字：「员如吴」。伍子胥去吴国了，就这一句。一夜白头的情节，是后来的戏文和小说里添上去的。
《史记》里写的是另一件事。
伍子胥出了昭关，追兵在后，前面是一条大江。他在江边着急的时候，一个老渔夫划着小船过来，把他渡了过去。
上了岸，伍子胥解下随身的剑，说：这把剑值一百金，送给您。
渔夫说：楚王抓你，赏五万石粟，还封大夫的爵位。这些我都不要，我要你的剑做什么。
伍子胥走了。他后来再也没见过这个渔夫。
过了江，他病了。盘缠早花光，一路讨饭，白天藏，夜里走，走到吴国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
《史记》写这一段，只用了几个字：「中道乞食」。一个贵族子弟，一路要饭要到吴国去。
还有人说，渔夫渡完人，自己把船凿沉了，为的是不让追兵问出话。这一层，是东汉以后的杂史添的，正史里没有。
郢都
到了吴国，伍子胥等了很久。
他先见吴王僚，劝他伐楚。公子光在旁边说：这个人是为了报私仇，不能听。
伍子胥看出来了：公子光想自己当王。
于是他退了一步，把勇士专诸介绍给公子光，自己回乡下种地去了。
前 515 年，专诸在宴席上把匕首藏在烤鱼里，刺死了吴王僚。公子光即位，就是吴王阖闾。
阖闾一上台，就把伍子胥召了回来，让他做「行人」，管外交。
伍子胥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修城。
他「相土尝水，象天法地」，在太湖东边选了一块地，筑了一座大城：周长四十七里，开八座水门、八座陆门，城门的名目都对着天上的星宿。这座城，就是后来的苏州。
他又向阖闾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从齐国来，写十三篇兵法，见面第一件事是拿宫女演练阵法，把吴王最宠的两个妃子杀了立威。
这个人叫孙武。
吴国从此有了城，有了将，有了水师。
又过了九年，机会来了。
前 506 年，吴国出兵伐楚。
三万人。楚国的兵，史书上说二十万。
吴军走的是淮河，船运到蔡国，然后弃船南下，从冥阨三关之间的隘口穿过去。楚国没想到吴军会走这条路，主力还没集结，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柏举一战，阖闾的弟弟夫概带着五千人先冲，楚军阵脚一乱，全军跟着压上。楚军主帅子常弃军而逃。
五战五胜。
十天之后，吴军到了郢都城下。
这时候，楚平王已经死了十年，坐在王位上的是他的儿子楚昭王。昭王跑了。
伍子胥进了郢都，找不到昭王，就去找楚平王的坟。
他掘开墓，把尸首拖出来，抽了三百鞭。
这件事，史书上的说法并不一致。
《春秋》《左传》《国语》——这三部最权威的先秦史书，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吕氏春秋》《淮南子》《穀梁传》里说的是「鞭坟」「挞墓」，打的是坟，不是尸首。到了《史记》，才写成「鞭尸三百」。
唐代的司马贞、明末的顾炎武，都怀疑过这件事。他们的理由很实在：如果真有这么一件事，同时代的人不会一个字不提。
所以这一段，你可以这么理解：伍子胥确实回去报了仇，至于他打的是坟还是尸首，两千五百年来没人说得清。
鞭尸之后，申包胥派人来责备他。
来人说：你也是楚平王的臣子，这样做，太过分了。
伍子胥回了一句话，被写进了《史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天快黑了，路还远，所以我只好反着来。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两个成语：日暮途远，倒行逆施。
他的好朋友申包胥，当时在楚国。两个人早年间有过一段对话。
伍子胥说：我一定要灭掉楚国。
申包胥说：你能灭它，我一定能兴它。
郢都陷落以后，申包胥跑到秦国求救。秦国不肯出兵，他就站在秦国的宫墙外哭，哭了七天七夜，一口水不喝。秦国君臣被哭动了，发兵救楚。
吴军退了。楚国没有亡。
两个人，一个说了算，一个也说了算。
属镂之剑
阖闾在 496 年伐越，伤在脚趾，回来就死了。
临死前他问儿子夫差：你会忘了勾践杀了你父亲吗？
夫差说：不敢忘。
夫差即位，伍子胥辅政。前 494 年，吴军在夫椒大败越军，勾践带着五千人退到会稽山上，派人来求和。
伍子胥说：不能答应。越国是心腹之病，吴国和越国，土地相连，河道相通，这种仇敌，打了就得打死。
夫差没听。他收了越国的贿赂——送来的不只是钱，还有美女、珍宝，以及一个叫伯嚭的人在旁边替他说话。
勾践留下了命。
此后的十几年，吴国往北打，打齐国，打鲁国，会诸侯于黄池，一时风光。伍子胥一次次劝：越国才是身后那把刀。
夫差不听。他把主力往北调，在黄池跟晋国争盟主。越国的兵趁这个空子，摸进了吴国，烧了姑苏台。
夫差急忙回师，打退了越军，可吴国的元气已经伤了。
伍子胥还在劝。
最后一次，他烦了，派人给伍子胥送去一把剑。
剑名叫「属镂」。
伍子胥接过剑，仰天说了一段话。《史记》里记着：我让你父亲称霸，我又立你为王；你要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不要。可现在你听信谗言，要杀长辈。
他又说：我死后，把我的眼睛挖下来，挂在吴国东门城楼上。我要看着越国的兵进城。
夫差听说，大怒。他命人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一只皮口袋，扔进了江里。
这一年是前 484 年。
十一年之后，越国的兵进了吴国的都城。
伍子胥死于前 484 年，吴亡于前 473 年，中间隔了十一年。他当年在江边说要看越兵进城，看到的是这一天。
夫差自杀前，让人用布蒙住自己的脸。他说：我没有脸去见子胥。
江边的人后来给伍子胥立了祠。
钱塘江一带的百姓，说他死后成了潮神，每年八月十八的大潮，就是他带着怒气回来了。
端午节的来历，也有一种说法是纪念他，比纪念屈原的说法更早。梁代的《荆楚岁时记》里就是这么写的。
至于「一夜白头」，今天还在戏台上唱。《文昭关》里那段二黄，唱的就是昭关那一夜。
一个逃亡的人，愁到头发全白——这个画面比史书上的三个字好听得多，所以它留下来了。
今天的苏州，还有胥门、胥江、胥口，名字都是从他这里来的。江边有伍相祠，供着一尊像，像前常年有香。
史书留下的只有一句：「员如吴。」
三个字，后面是十六年，一座被掘开的坟，一把赐死的剑，和一条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