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23 年,六月,昆阳城外。
雨还没下来。
风先到了。中军大帐外的旗子被吹得翻卷,绳子抽在木杆上,啪啪地响。粮车上的席子被掀开一角,又被人按住。
王邑站在帐前,往南看。
城墙不高,夯土的,上面稀稀拉拉站着人。他知道城里有八九千人。他也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四十二万,号称百万。后面的队伍还没到齐,车马、粮车、攻城的云车,从颍川一路排过来,看不见头。
出发前他说过一句话:「百万之师,所过当灭,今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耶。」
翻成现在的话:百万大军走过去,挡路的都该灭。今天屠了这座城,踩着血往前走,前头唱歌后头跳舞,岂不快活。
这话传进了昆阳城。
一个新朝
要说明白这一仗,得先说明白王莽。
公元 9 年,王莽接受禅让,改国号为「新」。西汉两百年的江山,没有打仗,没有流血,一次禅让就换了主人。当时天下人大多认为这是对的——西汉末年土地兼并到了极点,奴婢成千上万,朝廷里外戚专权,人人都知道要变。
王莽是真心想变。
他把天下的田改叫「王田」,不许买卖,一家男丁不满八口而田过九百亩的,多出来的分给邻里。他把奴婢改叫「私属」,不许买卖。他把盐、铁、酒、铸钱、山林川泽收归官府经营,叫「六筦」。他四次改币制,最后一次一次发行二十八种货币,刀币、布币、贝壳、龟甲全上。
他还改名字。官名改,地名改,匈奴的单于改叫「降奴服于」,高句丽改叫「下句丽」。有的郡一年改了五次名,最后又改回来。公文发下去,新名后面得注一个旧名,不然没人看得懂。
这些事,一件一件单看都有道理,摞在一起就成了灾难。
农民记不住新钱怎么换算,商人不敢交易,官吏借改制的名目加派。王田制推下去,豪强不交,官吏不敢查,最后变成一句空文,改了三年又废掉。
他还打了一场不该打的仗。他把匈奴单于改名叫「降奴服于」,派十二部将、三十万人分路出塞,粮草从内地一路转运到边郡。几年下来,边郡空了,内地也空了,仗没打成。
天时也不帮忙。公元 11 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改道,几十万人流离。17 年,荆州饥荒,饥民进山挖野荸荠,为争一口吃的互相殴斗。
就是这一年,王匡、王凤在绿林山聚了人。
18 年,樊崇在泰山聚了人,把眉毛染红做记号,叫赤眉。
城墙上的八九千人
23 年二月,绿林军立刘玄为皇帝,年号更始。五月,他们拿下了昆阳。
昆阳在今天河南叶县,一座小城,城墙一圈不算长。它卡在两条路中间:北边是洛阳,西南是宛城。谁要往西打宛城,绕不开它。
城里驻着八九千人,领兵的是王凤、王常。
城刚拿下来,王莽的大军就到了。
诸将的第一反应是散。有人主张弃城,各回各的地盘,各保各的人。城里粮不多,墙不厚,外面是四十二万。
这时候刘秀说话。
刘秀那年不到三十,是偏将军,在诸将里排不到前头。他哥哥刘縯正在宛城那边打,他在这一路算副手。
他说:合兵一处,还有一线胜算;一散,谁都活不了。况且宛城还没打下来,这边一散,那边也完了。
诸将听了不高兴,有人当场顶回去: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正好斥候回来报:王莽军已到城北,队伍排开,看不见边。
诸将不吭声了,转头看刘秀。
刘秀说:守。

十三骑出南门
当夜,刘秀带了十三个人,从南门出去。
十三骑,趁着夜色,从几万人的营垒缝隙里穿过去。马嘴里衔着枚,人不出声,绕着走。他们去定陵、郾城调兵。
城里留下的人守着。
王邑的营里,云车造起来了。十几丈高,比城墙高出一大截,推到墙边,从上往下射箭。城里的人顶着门板去打水,箭钉在门板上,像刺猬。冲车撞城,地道从墙根底下挖。
昆阳没破。
不是因为墙硬,是因为城小。城小,攻城的器械展不开;城小,人挤在一起,反而守得死。
严尤劝过王邑。严尤说:昆阳城小而坚,现在假称皇帝的刘玄在宛城,大军该往宛城去;宛城一破,昆阳自己就下来了。
王邑不听。他说:我当年围翟义,因为没有生擒他,被人责备。今天带百万之众,连一座城都攻不下,怎么说得过去。
严尤又说:《兵法》上讲,围城要留一面。王邑还是不听。
城里派过人出来请降。王邑不许。他要的不是降,是一座城被踏平的样子。
他把昆阳围了几十重,一面都没留。
三千人渡水
六月初一,刘秀回来了。
带回多少人,史书上说法不一,大致步骑一万多。他先自己带一千多人做前锋,冲到王莽军阵前,来回冲了几趟,杀了几十个人。
诸将看傻了。他们说:刘将军平时见小股敌人都谨慎,今天见大敌反倒勇了,奇怪。我们也上。
于是跟着冲。王莽军退了几里。
接着,刘秀做了那件后来被写进兵书的事:他挑出三千人,组成敢死队,从城西的水边绕过去,直接冲王邑的中军。
三千人,渡昆水。
昆水不宽,水也不深,可对岸是四十二万人的营。三千人蹚过去的时候,甲片碰着甲片,哗哗响。
王邑、王寻正在中军。他们带万余人巡阵地,看见这三千人过来,下令各营不许动,自己带人迎上去。
这道命令的意思是:不用你们,我自己来。
中军被冲乱,王寻死在阵里。其余各营按着命令没动,眼看着中军垮掉。
城里的守军看见外面乱了,开城门杀出来。两面夹击。
王莽军开始跑。跑的时候,天变了。
《后汉书》写这一段,写得像一场天灾:「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
雷、风、雨。屋上的瓦被掀起来飞,雨像倒下来的。滍水涨了,营里的虎豹四条腿发抖,士兵争着往河里蹚,淹死的以万计,水都流不动。
虎豹是真的。王莽军里有一支特别的队伍,领队的人叫巨毋霸,据说能驱虎豹犀象上阵。这些兽在营里关着,雷一响,全趴下了。
四十二万人,在这一天散了。
死的、淹死的、踩死的、跑散的,剩下王邑带着几千人退回洛阳。
昆阳城下,尸首堆在滍水边。雨停以后,水面上漂着旗子、盔甲、车辕。
这一仗打完,昆阳城里的人才知道自己活了。刘秀的名字第一次被人记住。
也是在这一年六月,他哥哥刘縯被人杀了。
杀刘縯的不是王莽,是更始帝刘玄。刘縯攻下宛城,功劳太大,又刚直,几句硬话顶上去,刘玄身边的几个人就把他办掉了。
刘秀从前线回来,一句话没替哥哥说。
他不穿丧服,照常吃饭,见人有说有笑。夜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吃肉,枕席上有泪痕。
刘玄看他这样,反倒放心了,给他一个破虏大将军的名号,封武信侯。
这一年的刘秀,把恨吞了。
消息传到长安,是几天以后。
渐台之上
王莽那年六十八岁。
败报到了之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到长安南郊去哭天。
设坛,自己跪在下面,念一篇长文,把十五年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报给天听,最后说:上天既然把这样的德行给了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
他让太学生和百姓一起来哭,早晚都哭,官府供给粥饭。哭得悲哀的、能背那篇文的,给官做。
几天里封了几千个郎官。
十月初一,更始的军队进了长安城。初三那天,天快亮时,王莽从宣室前殿退到渐台。渐台是宫里一座四面环水的高台。跟着他上去的,还有公卿、随从一千多人。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衣服,手里拿着据说虞舜用过的匕首。天文郎在他前面摆着占时的器具,他随着斗柄的方向转坐席,嘴里念:上天把这样的德行给了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
王邑从城外打回来,打到渐台,父子都死在那儿。
台上的人用箭往下射。箭射完了,短兵相接。
最后冲上来的士兵里,有个叫杜吴的商人。他杀了王莽,不知道杀的是谁,只把人身上的绶带解下来。
校尉公宾就认得这条绶带,问清尸首在哪儿,进去砍下了头。
几个士兵把那具尸体分了。
几天后,王莽的头送到宛城,挂在街上。城里的人拿石头掷,有人割下舌头吃了。
这颗头后来被收进皇宫的武库,一代一代存着。到西晋元康五年,洛阳武库起火,连头带刀剑一起烧了——那是二百七十二年以后的事。
新朝从公元 9 年到 23 年,十五年。
昆阳这一仗,后来的书上给了很多解释。有人说那场风雨是天意,有人说王邑不会用兵,也有人怀疑四十二万这个数字——确实有争议,《论衡》里说王莽只派了三万人,东汉的《东观汉记》说五万六千,到了《汉书》《资治通鉴》才成了四十二万、四十三万,号百万。数字越往后越大,这是史书常见的事:写的人离得越远,队伍就越壮观。
能确定的是另一件事:那天从城西水边冲过去的,是三千人。
昆阳之后,三辅的豪强自己动手,杀了新朝的牧守,换上汉的年号。更始从宛城迁到洛阳,又迁到长安。
刘秀被派去河北。
这一去,他就再没回头。
刘秀两年后在鄗城称帝,年号建武。他做了三十三年皇帝,谥号光武,史书上说他「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
他很少提昆阳。
晚年有一次跟大臣说起当年的仗,他说了一句: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昆阳城还在,城墙剩下几段土垄,被麦田围着。滍水改了道。
当地人把那一带叫「火烧叶」,说是那年雨前有过雷火。
真假不知道。故事是这么传下来的。
















